樱哥儿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处温暖干燥的山洞。
之前的一身衣服早早被脱下,挂在一旁烘烤。而此时他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厚实的黑色袍子。
樱哥儿侧头,看到不远处,慕清魄背对着他坐在火堆旁。伸手摸摸脸,人/皮面具果然已经被揭开。
他发现了。
樱哥儿心里有些发虚,可只是一小会儿。他觉得自己应该起来和慕清魄好好谈谈,可能他刚有起身都打算,却听一个声音制止了他。
“刚刚敷完药,别起来了。”
那声音比印象中的更低沉磁性,也更不容置疑。
樱哥儿躺回了草席上。只是听着那声音,他就心头战栗。
那头的慕清魄寂静无声,这头的樱哥儿,侧头看他的背影。
樱哥儿努力尝试着将这个背影和声音,还有他记忆里那人的样子融起来。
可他尝试多次都失败了。
记忆里,那个人对樱哥儿来说如父如兄。他看似冷漠,其实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温情。
可眼前这个男人却与樱哥儿记忆之中大相径庭。
今日林中,他用雪亮的双刃毫不留情地撕开刺客的脖颈。
树影在他五官深邃的脸上打出锋利的阴影,他表情冷漠,滚烫的血飞溅在他脸上,他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樱哥儿清楚地记得,当时男人那双墨玉一样的眼睛里难以影藏的兴奋,浑身的肌肉都因杀戮的快感而微微颤动。
空气中弥漫着脓肿的血腥味,他循着那腥味而来,浑身散发着野性与狠厉。
手起刀落,没有一丝犹豫。
茹毛饮血,像一头饥肠辘辘的狼。
那才是他的真面目。
在樱哥儿的脑海,男人的过去与现在被生生地割裂开来。
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在他眼前轮转,也许是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樱哥儿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
可是一想到刚才男人冰冷的眼神,樱哥儿的心冷不防猛跳了起来。
也不知是过分害怕,还是过分兴奋。樱哥儿一双捂在袍下的手紧揪着,指甲一用力,不小心在手上掐出了血。
慕清魄终于从火堆旁起身,微微侧过头,却没有要看樱哥儿的意思:“从北境到西境关隘重重,你是怎么过来的?”
他的声音冰冷,听不出情绪,樱哥儿吞了吞口水,喉咙都紧起来:“西境边境是看守森严,但我会做人/皮面具,一路混在各路队伍中……也没遇上什么危险。”
“没遇上什么危险?”
慕清魄说着转过身来,借着火光,樱哥儿终于再次看清了他的脸。
慕清魄冷冷看他:“今日你险些死在我刀下,这叫没遇上什么危险?看来你是嫌命太长。”
这三年在沙场日夜打磨将他本来就少的耐性和柔情磨光了,轻易就露出里头粗暴野性的本质。
其实他原本就是这样一个人,从小生在远山猎场,与野兽为伍,生存是王道,哪有那么多温情。
对慕清魄来说,自己只是恢复原状,可对樱哥儿来说,却是天差地别。
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人反应,樱哥儿愣了一会儿,只憋出了一肚子的火气。
他心道:如果对方不是你,谁会心甘情愿被掐着脖子往水里摁?
他实在有些恼了,一把掀开袍子站起来,指了指尚且红肿的脖颈:“我怕不是被殿下砍死,而是被掐死的吧。”
慕清魄的目光挪到他雪白的颈。
也许是因为皮肤太过细嫩白皙,那方才被掐住的地方微微沁了血,绯红起来。
仿佛被烫了一下,慕清魄迅速收回目光:“这是你自找的。明日我会通灵恒道,让他把你接回去。”
樱哥儿气得吼出来:“要走要留,那是我自己的事,你凭什么给我做主!?”
樱哥儿身上只穿着一件贴身衣服,在湿冷的气候里越发单薄。他像一只被激怒的猫,双眼盯着慕清魄,恨不能用利爪在他身上挠出血印来。
慕清魄皱眉,一把扯下晾干的衣服扔到他身上:“我没时间陪你耍小孩子脾气。”
那些衣服轻薄地没有重量,可慕清魄把它们扔在樱哥儿胸口,却像是在剜樱哥儿心头的肉。
被捏紧喉咙的窒息感还未从身体彻底消失,以为太过愤怒的关系,樱哥儿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心里的不甘、不解交织在一起,让他快要发疯了。
他一把扔开衣服,一步上前揪住慕清魄的衣襟:“现在怪我耍脾气了?那当年是谁答应我,平了南境就回去的?!你不回来,也不让人带消息给我,不就是为了看我生气看我发疯么?慕清魄,我告诉你,是你言而无信在先,你怪不了我,更无权决定我的去留!”
他的脸凑地那样近。
那些愠怒的神色生动地印在慕清魄眼里,让他一时忘了推开。
但到底只是僵持了一小会儿,慕清魄扯开了他的手:“等西境的事情告一段落,我自然会回去。”
“殿下多虑了,我也并不是专程来找你的,我也有任务在身。”樱哥儿说着就往外走。
“你去哪里?”
樱哥儿冷笑:“既然殿下厌恶我,我想不如我另找个地方休息。”
慕清魄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