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了。”启康帝不由伸手去揉眉心。
“皇兄刚才不是说,今儿是家宴么?”
启康帝张了张口,却只剩叹息。
一位老臣站了起来,肃然道,“先皇曾有言,不许长公主入宫,如今公主公然登堂入室,是违抗先皇的旨意,还请公主自重。”
长公主闻言侧身,淡淡瞥了一眼,“这位是……”
老臣清了清嗓,“臣乃礼部尚书杜知义。”
“哟,这是要与本宫论礼了?”长公主轻笑一声,转而对那白皙少年道,“阿瑜你说,杜大人都发话了,本宫是否该打道回府呢。”
那个叫阿瑜的少年此刻抬起了头,展眉对着她一笑。这一笑,仿佛大殿之中再无别人,满堂锦绣不过高崖旷野。
“座上是公主的母亲与兄长。哪有骨肉至亲,十四年不得相见的。”
他的声音很轻,然而大殿里更是死一般寂静,字字都听得清楚。
颜景坐在席末,惊疑地望了一眼对面的陈子寿。陈子寿也认出来了,正是那日逢柳巷酒家的林玉。
他却不觉怎么吃惊,林玉的身份他已猜出了几分,没料到的是长公主今日堂而皇之地将面首带入宫宴。杜知义这般冲锋陷阵,不过是挟公泄私。当朝秦国公是太后胞弟、长公主的舅舅,杜知义的女儿就嫁了秦国公世子,长公主为人高傲,极看不起这位表嫂的出身,杜家由此积了一肚子怨。
林瑜转身,声音提高了些,依然如山间流水,“昔日郑庄公誓与其母‘不及黄泉,无相见也’。然而终究母子情深,庄公掘地及泉,隧而相见。此事至今都传为美谈,请问大人,庄公此举非君么?非礼么?”
杜知义耿直脖子道,“庄公为了不自食其言,毕竟做到了掘泉而见。公主如今堂而皇之入宫,置皇室颜面于何地,视先帝圣旨为何物?”
他搬出圣旨二字,众人都直目噤声。自古君命不可违,这林瑜便是巧舌如簧,也决不能公然说出与圣旨相悖逆的话。
林瑜淡淡一笑,“敢问杜大人可记得,自先帝薨后,大晋恩赦几次?”
杜知义脸色一变,林瑜自行说道,“元狩初年,圣上登基大赦;元狩六年,圣上巡幸泰山大赦;元狩十一年,陇西大旱,圣上祭天恩赦;甘宁二年,太后六十寿诞恩赦。如是举国大赦凡四次,除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等十罪外,罪无轻重,咸赦除之。如此浩荡皇恩披泽千万子民,难道公主的过失,比十恶尤甚,历经四次大赦都无法化解、要永世受到责罚么。”
杜知义哑口无言,须发皆颤,指着林瑜喝道,“你是何人,这里岂有你说话的地方!”
“你又是何人?这里又岂有你说话的地方!”长公主站在一旁冷眼瞧着,反唇相讥,“若不是攀着那点裙带之情,今日家宴哪有你的位置?我是先皇第五女,当今皇上的亲妹妹,太后的亲女儿。”
“而你们,”她四寂环视,悠悠一笑,“谁又比我更有资格站在这里?”
多年之后,杜知义再次被揭了老底,气得浑身发抖,捂着胸口咳得说不出话来。
眼见礼部尚书败得落花流水,朝臣们面面相觑,担心圣怒,偷眼去瞧启康帝,他却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岑瑶,”座上的太后忽然开口了。
她身躯微微探前,略显伛偻,抬手召唤道,“你走近些来,近年哀家的眼睛不好,看不清你的样貌。”
长公主闻言,神色倏忽暗淡。她行至丹墀之下,扶阶跪倒,哽咽道,“母后……”
东平王也离席,“这么多年,毕竟血浓于水。求皇上开恩,全长公主的孝道。”
“皇上开恩。”三公五侯亦率众臣求情。
启康帝叹了口气,“也罢。”他复又皱眉,质问道,“你带的都是什么人,宫禁岂容你放肆。”
长公主拭泪从容道,“皇兄何必大惊小怪。臣妹离宫快十五年了,宫中旧人都已散尽,若只身回来赴宴,只怕连个斟酒布菜的都没有。”
启康帝亦无法,看了看太后,再无他话。
“论礼,本宫该坐在何处呢?”长公主似笑非笑,向杜知义问道,脚下却慢慢往延殷将军一席踱了过去。
“将军既非皇室宗亲,是否占了本宫的位置?”
众人万没想到,长公主赢了回宫这一仗之后,第一件事竟是赶人。
延殷将军这才抬眸,飞快看了长公主一眼,复低下头去。他没有说话,直接站起身来。
“岑瑶!你再胡闹朕就治你的罪!”启康帝这回暴跳而起,指着长公主训斥,又转而对延殷将军道,“给朕坐下!”
“今日是家宴,将军一个外人被硬拉进来,糊涂成了家人,岂不是如坐针毡?”长公主冷笑,“就算皇兄想以示亲近,人家未必愿意领这个情。”
“臣不敢。”延殷将军向启康帝跪倒。
长公主声音高了起来,“你怎么不敢了?谁不知道将军视功名如粪土,死也不愿和大晋皇族掺和在一起。”
延殷将军脸色大变,低喝了一句。
他的声音极低,低到满座之人皆未听清,唯有朝夕坐在近前,半晌才明白他说了什么。
他说,娥眉!
长公主恨然转开头,大殿上一立一跪,僵持在那里。
启康帝手扣龙案,眉头紧锁,这一场尚未开始的百人延宴,安静而混乱。
朝夕起身,不顾端良眼色,离席行礼。
“姑姑若不嫌弃,不妨与安盛同席。”
长公主闻言转头,“安盛?”
她打量朝夕一番,末了点头一笑,低低自语道,“果然是她的女儿。”
“就在安盛席上罢。”启康帝顺水推舟。同为大晋公主,姑侄两人同座,不屈尊亦不逾矩。
长公主也无他话,径自走了过去。只是朝夕未料那两个少年也跟了过来,侍立左右。
桌畔侍候的回雪,耳根子都红了,恨不得将头埋到桌下去。
朝夕不由抬头瞧对面的予光,正被他瞪了一眼。她登时想起那日赌气,说大不了像姑姑一样一辈子不嫁的话,当时不觉什么,然而亲历今日此景,才明白予光为何会那般生气了。
丝竹乐起,舞姬鱼贯而入,纤腰拧摆广袖轻舒,良辰美景映得人眼花缭乱。酒过三巡,气氛缓和,启康帝与群臣开始有说有笑。
朝夕正襟端坐,偷眼瞄去,长公主已连饮了几杯。
无人敢同她讲话,亦无人屑于同她叙旧。然而窥伺的目光或由衣袖遮挡着探来,或在与人说笑时不经意地飘忽过来,好奇而又鄙夷,心照不宣。
她就那样雍然坐着,视而不见,由林瑜一杯杯地斟酒。
“以往安盛的话最多,如今想是长大了,端庄起来。”东平王笑道。
“她哪里有长大的样子。”启康帝连连摆手,“再过两年,她就到了适婚的年纪,朕甚是头疼,你也留意看看人选。”
东平王领命,打趣附和了几句。大家谈笑晏晏,宫宴其乐融融。
东平王带了边陲闻名的百里长红,席间酒香四溢,众口称赞。朝夕尝了一口,辛辣得很,比她平时饮的更为凛冽干涩。
她心里翻腾,自顾自喝了两杯,身上终于有了些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