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病初愈,朝夕。”予光在对面开口,“皇叔的酒再好喝,也要适可而止。”
回雪抬眼瞧见他的脸色,怀抱着酒壶再不肯倒酒了。
“你叫朝夕?”长公主半眯醉眼。
“是。”朝夕点头,复又轻声道,“是‘与君同在,朝生夕死可矣’的朝夕。”
这是启康帝对绰华夫人说过的话,绰华夫人临终前以此为女儿取名。
长公主又饮了一杯。
她一杯接一杯的喝,朝夕只道她酒量很好,谁知很快便醉了,半靠在蓝眸少年的身上。
启康帝高高在上,着实看不下去,命朝夕送她回太后宫中安歇。
出了大殿,两少年扶长公主登舆轿,她的裙裾拖在舆下,林瑜俯身去取。
长公主便靠在轿门处,抬手慢慢抚上蓝眸少年的面颊,目不转睛地望着。月下,她潸然落泪,仿佛刚刚的酒入愁肠,都化作了眼泪似的。
“外面风凉,”她的手滑下去,按在少年的胸口,“还疼么?这些年了,可都好了么……”
朝夕袖手在旁看着,心里一动。
原来姑姑竟有这样一段心事。
“阿楚不疼。”少年不解地道。
林瑜默然捧起裙裾放入舆中,望了朝夕一眼。朝夕回神,忙低头,扶着回雪钻进了后面的舆轿。
林瑜望着舆轿远去,月下萧然而立,披了一身银辉。
“闯了这么大的祸,我们会被处死么?”阿楚环望四周巍峨的宫廷楼宇,担忧地问。
林瑜摇头一笑,“皇上若有此意,我们现已在往生的路上了。”
阿楚不解,但既然他如此说了,也便不再问下去。回头忽瞧见一个锦衣臣子走了过来,襟上刺紫云白鹤,品级不低。
阿楚未料宫中遇见旧相识,忙亲切地招了招手。林瑜不禁回头。
“林公子。”陈子寿走上前,翩翩一揖。
林瑜忙欠身,“不敢。”他有些过意不去,“在下本名林瑜……”
那日萍水相逢,他自知身份卑微,人们多有所不齿,纵使今后相逢,对方亦是不会与他们搭讪的,便未报真名,没想到陈子寿大方招呼。
“在下本名还是陈子寿。”陈子寿道。
林瑜与他目光相对,胸中清风明月相逢,只觉这逼仄迫人的宫墙中,也有难得一刻的畅快轻松,两人不由相视而笑。
安置了长公主,朝夕也无心再回丹霄阁,直接打道长清宫安歇。
分明夜凉如水,坐在舆中又觉无端气闷。
她命人停下,回雪上前扶她下地。
正路过汲泉小筑。
微风湿凉,吹过额头。朝夕紧了紧银裘披肩,心绪纷扰,有些头重脚轻,过了桥往里走去。
“公主?”一个身影转过来,诧异而惊喜。
回雪惊得立刻挡在她面前,朝夕举袖掩面,“何人放肆。”
“世子?”回雪亦没料到。
“你怎么在这?”朝夕从袖子后面探出头来,果然是贺迢。
“今日进宫陪太后诵经,晚上便住在安庆殿。”他低头行礼,“夜里睡不着,出来走走。”
笑容在他脸上漾开,深夜中亦如朝阳和煦,“听说今夜宫中设宴,没想到公主会来此。”他在朝中无职,又尚未袭爵,并未出席宫宴。
朝夕默然走过去,倚着栏杆坐下。
“百里长红?”贺迢行至她身后。
朝夕忙抬袖嗅了嗅,酒气竟然这么重吗?
贺迢接过回雪手中的银炉,在怀里解出一个荷包,拿出指尖大小的一段香料,加了进去,“夜深风凉,殿下抱一会儿罢。”
朝夕犹疑接过,香气随着炉里的热度散发出来,是她用惯的南华香。
贺迢踌躇着离她远远坐下,赧然道,“听闻公主有不足之症,实在不该这么晚还出来,又喝这么多酒……然而臣能遇见公主,心里还是很欢喜……”
“谁给你的胆子,敢打听本宫的事情。”朝夕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此刻愈发愤怒,贺迢竟手眼通天,肆意打听她的起居病症,狂妄无礼。
“留霜为你传递东西,已被惩戒了,你休想再用这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不不,不是她。”贺迢连忙摆手,“是九殿下,他这几日同我讲了不少公主的事情,说公主一年四时都要握着银炉取暖,哭时尤甚。他还说南华香可安心神,公主闻了,便可少哭些。”
朝夕怔然。
予光同他讲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飞白整日将亲事挂在嘴上,也只是说说而已,他却是用了心,打定了主意要将她托付给旁人。
贺迢递过帕子。
“我又没哭!”朝夕负气将银炉丢开。抬手去抹眼睛,不料抹得一手湿凉。
她不甘心去擦,却越拭越多。她捂住脸,背对了贺迢。
“在公主心里,就没人能及得上九殿下么。”贺迢低低叹道。
朝夕垂泪,“他有什么好?谁都比他好。”
“可公主的眼里却没有旁人……”贺迢脱口而出。
朝夕泪水愈发奔涌而出,贺迢手忙脚乱,“是我说错了,你莫往心里去。”
多日的委屈释放出来,此刻如何止得住,朝夕索性伏在栏杆上痛哭起来。
“公主。”贺迢不禁轻轻拍着她的背,他的掌心温暖熨帖,“有贺迢在。”
忽然回雪惊呼,“殿下!”
朝夕以为唤自己,泪眼朦胧抬头,沉重急促的脚步已倏忽来到面前。
予光面色阴沉,只扫了她一眼,便死死盯住了贺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