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光说着便不说了,朝夕不禁撑起身问,“后来呢?它究竟变成什么了?”
予光不语,回身将桌上的汤药端过来,笑道,“快喝了这草汁子。”
朝夕方知是圈套,一跃起身就逃,早被予光圈在怀中将药灌了下去,她挣扎不得,直吐舌头道,“苦得要命。”
予光一手端着空碗,低头尝了尝她的嘴角,笑斥,“放了那些蜜糖,甜得腻人,哪里有一丝苦了。”
十五宴庆之后,启康帝因连日欢纵,加之天气转寒,龙体不适。太医院小心调理,启康帝数日未来后宫,妃嫔子女等每日在太和宫外问安。皇廷刚刚辞旧焕新,一时也平安无事。
自上次因为钧青不欢而散之后,朝夕一连几个月都未见风毓再来聒噪。
这日大雪初霁,整个留芳园银装素裹,没了春夏的鸟唱虫鸣,宫人走路的窸窣声音都清晰可闻。
朝夕畏寒,冬天便足不出户。今日难得阳光暖和,她出来透气,坐在风眠亭畔的秋千上不愿下来。如今予光不在,留霜劝了几回,朝夕都充耳不闻。
留霜打算去请端良出马,只说再拿一个斗篷来,便匆匆去搬救兵了。
朝夕独坐在秋千上轻轻荡着,无聊了待要下来,忽背后有人推了一把,秋千带着她飞上高处。
她回头瞥见风毓的玄墨衣袂。
“才几个月不见,小十七又长高了。”他笑着,又推了一把。
“不玩了,我要回宫。”朝夕没了兴致。
“你的火气也忒大,还记恨三哥不成?”风毓道。
朝夕不由一怔,想了想,倒也并没有记恨他。
“你们都别碍眼,我跟小十七说几句话。”风毓对跟着他的宫人道。
朝夕一听,不知他又生出了什么坏主意,赶忙回头,只见宫人们已乖觉退下了。东宫的话他们自然不敢违抗。
她索性闭口不语,任风毓推着,摆荡到高处眺望风景。
“我在绰华宫里也给你装一架秋千,如何?”风毓待朝夕摆荡到面前,轻轻问道,“你想要什么就跟我说,那画上有的没的,我都给你弄来,更别提燕窝。”
朝夕知他也听说了长清宫的燕窝风波,这宫中落魄的事传得倒快,她一时有些挂不住,“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拿吃的就能收买不成?”
风毓失笑,“你可不就是个孩子?还十分不懂事。我好心教导你,你却不领情。”他说罢叹道,“我不过是劝你一句,老九的事,岂是那么容易翻案的,你屡次三番在父皇面前耍小聪明,替他说话,无异蚍蜉撼树,到头来只会牵累自己。”
“如今你的话也说到了,从此便可放心。”朝夕并不在意。
风毓气道,“老九哪里就好了,你这般死心塌地,长清宫那里也未见得就把你当主子。”他说着推了一把秋千,恨恨道,“军中凶险,他以后回不回得奉安还两说,到时你休怪我今日没给你退路。”
“你骗人!这太平盛世,他又不用上战场,哪来的凶险!”朝夕嘴上强硬,心里却发慌。
“你还不知道呢?谢渊侯在崇州称病不朝,私自募兵,兵部调查的官员一去不返,父皇召他的旨意也迟迟未能传达,这分明就是要出事了。崇州可是正近予光那一路。”他故意拖长了声调,“你说,若一方诸侯真的反叛了,父皇会不会派老九他们去打仗?”
“父皇这几日都病着,哪里料理过这回事?分明是你编出来的。”
风毓无奈摇头,“兵部的人就在太和宫里呢,我也是刚议事完毕。”
朝夕回头去看他的神色,却被他推了一把,直荡上高处。
“侯爵谋反,宫中怎会没有风声。”
“侯爵反叛,何其大也,朝中自然不会声张。”风毓云淡风轻,“也只有我,好心来知会你。”
“你哪有好心。”朝夕反诘,“我偏不上当。”
“也罢。”风毓不再提,“你莫急,以后这宫里没有九哥,还有三哥呢,以后我照料你便是。”
朝夕又摆荡了一会儿,心乱如麻,“让我下来。”
“难得我有时间,陪你共叙兄妹之情。也让那帮趋炎附势的,走过路过的都看看,你如今已是我东宫的人了,以后谁敢欺负你,我就要她好看。”
朝夕急了,“你放我下来!回雪、留霜!”叫完才想起两人都不在。回雪中午就去给钧青送东西了,而留霜刚刚回宫给她取风氅了。
“小十七,叫我一声三哥如何?予光飞白你都叫得亲近,却为何总是叫我太子呢。”风毓瞧她着急的模样,愈发笑得快意,又推了她一把,“过去你寻错了靠山,碍着他们,不便与我亲近。如今咱们兄妹其乐融融,父皇知道了也高兴,到时我索性请旨将你接到东宫来住。你做太子的妹妹,不比攀附那些没落皇子更加荣耀么?”
朝夕给他摆荡得眼前直发蒙,攥着秋千索的两只手臂发软,掌心已尽是冷汗。可就是紧闭了唇,一声不吭。忽然身子一空,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松手,飞了起来。
“朝夕!”风毓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朝夕觉得时间变得无比缓慢,她看到了比秋千更高的地方。天蓝纯澈,寒鸦掠过。她明明已经落在地上,却依然浑身轻飘飘的。
一抹玄色飘忽过来,慌乱地抱起她,仿佛从深潭里将她捞起。可周围还是壅塞了满满的冰凉,耳朵里流淌着汩汩水声,隔着他的声音忽远忽近。
朝夕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清,后来连仅有的微光,都化作一团浓郁的墨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