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妃娘娘设宴,儿臣去邀姑姑同来,所以迟了一步,请娘娘恕罪。”朝夕扶住摇摇欲坠的燕国夫人,交给身后的留霜回雪,自己向锦妃行礼。
“能来便好,一点也不迟。”锦妃一笑,亦与长公主见礼,“臣妾请不动老祖宗,能请来长公主,也是蓬荜生辉。”
燕国夫人见锦妃此刻还言辞沉稳,不由担忧地拉了拉朝夕的衣袖。
“太后劳乏,打发我来坐坐。”长公主瞥了一眼四周光景,微微笑道,“怎的如此热闹。”
“让殿下见笑。皇后不在宫中,出了这桩丑事,是本宫管教宗室命妇不严,待处置妥当,本宫自会去永宁宫请罪。”
长公主见她开门见山,也就不绕弯子,“燕国夫人虽犯错,但毕竟是宗亲。何如处置,是否还要斟酌。”
长公主是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人,她的到来如太后亲临,她开口说的话,便是永宁宫的意思。
“本宫不忍苛责夫人,只是那孽种万万留不得,料理干净后,本宫会命太医院悉心调理,使燕国夫人性命无虞。”
锦妃是皇后的左膀右臂,整治妃嫔手段狠厉,长公主亦有耳闻,却也未料今日敢动燕国夫人。她虽知燕国夫人与启康帝的私情,但自己代表太后而来,一言一行不可不斟酌。锦妃若豁出去一定要治罪,她也无理据再去争执。
在座的人也知道那一段公案,可此事有违礼法,说出来就是污蔑天子的罪名。
所以孩子的父亲是谁,竟无人能讲,无人敢讲,一时死寂。
雅雀无声间,锦妃轻蔑一笑,背过身去,“沛露。”
“孩子是皇上的,是我与皇上的孩子!”燕国夫人几近疯狂,“你们谁敢动它,谁敢谋害龙种!”
云妃叹了口气,低头捻着腕上佛珠。
“你简直信口雌黄。”锦妃鄙夷,“陛下怎会和你做出这苟且之事,越说越荒唐!”
燕国夫人知道自己已入死局,前路已尽,索性豁出去了,理了理凌乱的鬓发,环顾四周,昂首轻蔑道,“你们刚才不是还说,我勾引皇上么?如今怎么又不说了呢!”
嫔妃面面相觑,沉默片刻,忽一个声音怯生生道,“我……我们从未说过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论。”
“是啊,这分明是污蔑圣尊。”
“燕国夫人死到临头,还要栽赃我等。”
朝夕跪地,手扶长公主裙摆,“事关重大,求姑姑去请皇祖母做主。”
“太后近日身体不适,怎能再惹她不快?”锦妃悠悠开口,“况且此事证据确凿,何需再问?难道,安盛你也相信那些污蔑皇上的话么?难道你以为在座诸人,分辨不出人伦礼法么?大不敬是什么罪过,安盛你可知道?而长公主就要大婚了,你倒要害她牵扯这桩丑事?”
宫女太监虎视眈眈,一拥而上,朝夕情急喊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娘娘可查明了?”
锦妃眉梢一挑,燕国夫人抢步打断她,“朝夕,此事与你无干!”她复指着锦妃厉声道,“凌锦,你别再虚张声势了,你有本事今日便杀了我,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手段。”
太监金光上前,接过沛露的药,“夫人,得罪了。”不由分说,抓住燕国夫人便灌。
环儿拼命护住,留霜、回雪也跟着厮打,“今日你死我活,我们舍得一身剐,拼了便是。”
“果然是安盛公主的人,如此泼辣。”锦妃不屑,又有几个宫人冲了过去。
混乱间,连朝夕都被推搡了几下。她本就病着,早已眼前发昏,耳边的哭喊声忽远忽近。
突然心头升起一阵锥刺之痛,她不由按住心口弯下了腰,不知怎的,难过得竟落下泪来。
留霜见了,忙过来搀扶,“公主!”
朝夕喘了几口气,心悸渐渐退去,咬牙奋起将金光扯开。一碗药打翻在地,燕国夫人扼着脖子将药汁呕了出来。
一片死寂。
“我以大晋安盛公主的名义作证,”朝夕转身直视锦妃,挺直了脊背,“燕国夫人的孩子是父皇的,天命龙脉,你们谁也不能动她!”
“朝夕!”燕国夫人一口气呛在胸口,咳了起来。
“来人,”锦妃满意一笑,“将燕国夫人带回府中软禁,安盛公主关押内侍省,等皇上回来再处置罢。”
祭天大典完毕,圣驾匆忙回宫。
三月春雨,天色氤氲。太和宫内尚余冬寒阴冷,银盆中点了炭火,红光幽幽。
启康帝一回来便听闻了前日的闹剧。
“燕国夫人口出狂言,说自己怀有龙种。臣妾本不容人污蔑圣尊,要处置燕国夫人,然而安盛公主出来作证,说孩子确是龙种。既有公主口证,臣妾一时也没了主意,便将夫人与公主软禁起来,等陛下与皇后发落。”
“她,她……”启康帝猛地起身,头痛欲裂,又跌坐在椅上。
“陛下。”锦妃关切起身,“事已至此,是否昭告天下,加封燕国夫人?”
皇后冷冷打断,“这是什么主意,燕国夫人乃东平王之甥女,亡夫氏族虽没落,也是开国功勋亲贵,若昭告天下,朝中必起非议。旁的还好,倒让东平王如何自处,如何在崇州安心治军平叛。”
“臣妾失察,请陛下与皇后明旨。”
启康帝目光掠过二人,叩住面前桌案,指尖因用力而青白,面上仍是淡淡神色,“十七公主妄拏诬陷,毁天子清誉,僭越君父之权,不敬,不德,不孝,凡三罪。”他顿了顿,稳住气息,继续道,“责褫夺公主封号,迁居太疏轩,无诏不得入见。”
“那么燕国夫人的孩子,是否……”皇后露出为难的样子。
启康帝吐出一字,“弃。”
皇后领命,下殿告退。忽一个小太监跑进来,被门槛绊倒,直跌进大殿。
双瑞讶然上前,“放肆!”
“陛下恕罪,急报!”
皇后行至门边,以手扶枢,步子放缓。
“又出了什么事。”启康帝忍不住咳了出来。
“崇州加急兵报,九殿下在玉旨关遇袭,全军覆没。”
启康帝骤然一口气卡在胸中,脸色涨紫,眸中猩红,吓得双瑞忙抚背呼唤,“陛下,陛下!”
启康帝颤抖指着皇后背影,嘴唇翕动,喉中发出咔咔的声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挣扎良久,骤然倒在椅上,背过气去。
太疏轩地处偏僻,这一片宫室本是大晋立国时所筑,当时琼瑶车马也算繁华,及至后来数代帝王几番修葺皇城,玉宇琼楼拔地而起,鳞次栉比,这里便逐渐荒废,不再是皇城中心,反成西北角了。
留霜回雪带着人收拾了两天,才勉强安顿下来。
“喝完药便歇下罢,这灯火烟气大,容易熏了眼睛。”端良掀开桌上的灯罩子,剪了烛芯,拿过垫子给朝夕靠着,才端上药来。
朝夕打量了她一眼,“你又怪我了?”
端良看她吃了药,方道,“劝了那么多次,事到临头,你还不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燕国夫人一事,明知是锦妃故意,你也会一头扎进去。”
她叹了口气,“你呀,就是这样不合时宜。”
朝夕笑而不语,钻进被子躺下,端良熄了灯烛,“如今也好,太疏轩难得清静,你就两耳不闻窗外事,好生养病。”
“今儿已是初八了罢?这个月九哥的书信到了么?”
“上月的信才刚送来几日?我看你是病糊涂了。”
黑暗中,朝夕辗转翻了个身,“也好,我如今这境地,还是别让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