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议事毕,启康帝回到太和宫歇息,太医立刻过来请脉,双瑞在旁关切看着。
“陛下先已有脾虚之状,这几日急痰攻心,肺火虚旺,切不可急躁动怒了。”太医院院监王弗嘱咐。
“政事紧急,叫朕如何不急躁。你开些方子,给朕压压罢。”
“陛下。”门口有人禀报,“微臣斗胆,有要务启禀。”
双瑞回头,不由一怔。今日陈子寿在宣平馆当值,将门下整理的折子送来太和宫,双瑞顾着伺候启康帝诊脉,未料他就这样闯入内殿。
“陛下正在歇息,不便接见大人。”双瑞过去拦道。
“若非十万火急,臣不敢求见。”陈子寿直接在槛外跪倒叩头,“求陛下听臣一语,日后有何惩戒,臣自当领受。”
启康帝摆了摆手,王弗退下,双瑞打量君臣神色,亦远远站着。
“你素来谨慎,今日贸然见朕,何事。”
陈子寿起身提袍行至槛内,复又跪倒,“陛下昨日传兵部的折子,被淇陵侯留中了。”
启康帝探身向前,“你说哪一道旨意?”
“就是陛下令绥远大营去救九殿下的旨意。兵部旨意若不出奉安,殿下只怕凶多吉少!”
九皇子在玉旨关遇袭,可东平王已奉旨率麾东大营去征讨叛军,一时难以抽调,启康帝急下旨绥远军去救。陈子寿更是火烧眉毛,掐着手指算日子,不料淇陵侯直接将旨意扣下了。
良久,启康帝咳了几声,“陈子寿,你可知罪。”
陈子寿一惊,“臣……”
“你无端构陷淇陵侯,是何用意?”
“事关重大,臣不敢妄言。臣愿以性命作保,淇陵侯居心不正,意欲趁乱于九殿下不利。陛下可宣兵部查问……”
“淇陵侯缘何要对九皇子不利?”
陈子寿跪行上前,“淇陵侯勾结皇后。”
“放肆!”启康帝拍案,“你一介外臣,无凭无据,竟敢妄议皇族亲胄。淇陵侯、长丰侯为朕之肱骨,如今崇州叛乱,你却在这句句迎合反贼的大逆不道之语,倒戈来讨伐朕!”
“臣不敢!”陈子寿连连叩头,额上出血。
“免你行走宫中之权。”启康帝将桌上书卷拂到地上,“滚。”
双瑞察言观色,过来拉陈子寿退下,关了殿门。
夜里寒风料峭,初春竟又结起冰茬,草木本已冒出绿意,此时冻得萎靡,风一过扑簌作响。
“留霜姐姐,快来给我打一把帘子。”回雪端着一炉炭火,在门口唤道。
留霜起身,“你等我关好窗,免得将外头的风引进来。”
“你快着些,我的手都酸了。”回雪催促,话音刚落,只觉身旁人影一闪,手中顿时轻了,抬头却见钧青已接过炭炉,笑吟吟地立着。
回雪叫了声菩萨,伸手打起帘子,“钧青殿下来了。”
钧青进去将炭炉放在架上,留霜忙接了,连称罪过。端良也从榻边起身,行礼让座,“怎敢劳您。”
钧青也不在意,“听闻姐姐烧退,我来看看。如今你住的这里,离我很近。”说着皱了皱鼻子,“这是什么炭,这么大烟气?”
留霜正手忙脚乱地拨炭拢火,“奴婢不精于此道,还是到外头去弄罢。”
“我记得这宫里原有几个太监在,如何要你们亲为。”
“那些粗使太监,岂能进来伺候公主。公主怕冷,宫中的炭向来撤得晚些,这炉炭是份例之外的,不让他们知道也免得生事。”回雪搓了搓手,“这儿背阴湿潮,真是冷到骨头里。”
朝夕一笑,从海狸手捂中抽出手来招她,“我给你暖暖。”
“奴婢可不敢。”
端良道,“你这又知道规矩了?不怕四殿下笑话。”
回雪低头,钧青在旁道,“我那里有许多帘子毯子、香料木炭,姐姐若有需要,可派人去取。”
朝夕点头道谢,又道,“你怎多了女孩子用的东西?”
“你还没听说?晋国与赫连结好,我父王送初初公主来联姻,前导的赫连使臣月前就到了,皇帝陛下已安排了一座宫室,他们正每日进进出出地布置。内侍省还分了许多东西过来,我想初初姐姐也用不了,便给你们些,她一定也愿意的。”
朝夕一听,“我以为你只我一个姐姐,哪来个什么初姐姐?”
“她是我王叔的女儿,是真的姐姐。你才不是我姐姐,只是现在比我长得高些。”钧青说着伸手在朝夕头顶一比,“等以后我长得比你高了,你就是我妹妹了。”
一席话惹得留霜回雪都笑了,朝夕忽问道,“赫连与崇州交壤,你近日可……”
端良眉头一皱,正欲出言打断,向晚从外进来禀道,“长清宫差檀香来看望公主了。”
钧青起身告辞,“我走了,明日再来。”
“给公主请安。”檀香进来,低头行礼,“娘娘叫奴婢过来瞧瞧,顺便送些东西。”
“娘娘安好?”朝夕颔首。
“娘娘一切都好,只是记挂公主处境。”
朝夕抬眼瞧她,一笑道,“你最近想是劳累,消瘦了不少,请坐罢。”
檀香在绣墩上靠边坐了,“劳公主记挂。”
“九哥来信了么?”
檀香摇头,“听闻近日崇州风雪封路,送信的人只怕要耽搁些时日。”
朝夕一皱眉,“昨日听宝珠说已送了信来,我还想着差人去问问。”
“怕是公主日思夜想,记差了呢。”檀香答道。
朝夕打量了她一番,垂下眼帘,片刻方道,“月月都是宝珠来,同样的话与她说得多了,我反记不真切。”
檀香又坐了一会儿,“不打扰公主歇息,奴婢告辞。”
回雪送她出去,端良上前收拾床榻,“说了这会话,劳心费神,快睡罢。”
朝夕怔然不语,充耳未闻。
端良许久不得回应,手下一顿,转头看她,“怎么了?”
朝夕如梦初醒,眸光微动,刚要开口答她,却不料就这样呕出一口血来。
“你!”端良大惊失色,慌忙过去抚背,“这是怎么了?”
宫人们见了也魂飞魄散,留霜拔腿便跑去传太医。
朝夕却并不觉怎样难受,心里清明,身子却抖得厉害,她勉强抬头看定了端良,“长清宫是宝珠主事,凡事无巨细,她俱知晓。我方才说宝珠曾言九哥有信来,檀香不假思索便否认……她不问宝珠,就能如此确定。”
朝夕顿了顿,“因为她知道九哥不会来信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