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那一日,奉安的桃花尽数开了。
皇上没有食言,继位后仍尊恒王为长兄,淮国公为肱骨重臣。小姐自请削发食素,国公爷和夫人世子多次来看望,她都避而不见。我知道,她是一心求死了。我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如履薄冰,她察觉了,那一日对我说,你放心,我自绝于父母兄弟,已经是个死人,何苦再去寻死。
就这样,我们两个无家之人,在方外之地过了两年。然而纵使小姐无心,宫中岂会风平浪静。小姐是皇上心心念念的人,也是后宫的眼中钉。皇后暗中使了许多手段,奈何终年都有金吾卫在景陵,难以施展。直到那年冬天我得了风寒,小姐出去买药,回来时门却不知为何落了锁。小姐只得独自在经堂避风一夜,被添灯油的姑子发现时,她身子烧得滚烫,还不停说着胡话,让人给我煎药。
我要去请郎中,可就算请到天下名医,也进不得皇陵半步。我有心去找淮国公,可老爷也势必要入宫请召。贺氏当时在后宫无人,通禀到皇后处,仍是要百般刁难,而小姐又是宁死也不愿贺氏再牵涉其中的。
彼时年关刚过,圣驾尚在汤泉行宫。我去找了东平王,是他带我入宫觐见。皇上带人连夜驰往景陵,亲自料理汤药。彼时适逢年后休朝,圣驾便直接在景陵驻下。
此事惹得朝中震动,后宫鼎沸。待小姐醒转时,木已成舟。她翻身朝里,以巾覆面。我待要退下,皇上却顾惜小姐,示意我留着。
良久以后,他方对小姐道,你不过一己之身,要成全父皇、淑妃,还要保全贺氏与皇长兄,从不曾顾念我分毫。我离宫那些年,无一日不挂念你,回宫这些年,又要日日忍着不来见你。你此生对得起所有人,是否也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那一晚皇上说了很多,儿时在小姐宫中读书嬉戏的情景,历历在目。
小姐面上的绢帕,也终被泪水打湿。
长夜将尽,最终小姐只说了一句。
留芳园的桃花,就要开了罢。
正月十六开朝,十五日圣驾从景陵回宫。那一夜月圆如盘,奉安城中各色灯饰流光溢彩,朱雀大街上如同流淌着一条光辉的长河,人声鼎沸,大晋的青年男女相携出游,巷口花台高筑,杂耍艺人敲锣打鼓。
圣驾经过,百姓簇拥围观,山呼万岁,皇上在车驾中笑着,甚至亲自出面接受四方朝贺,接过垂髫小童手中的美人花灯,送给小姐。
他怕小姐触景生情,另外兴建绰华宫,移种各色桃花。小姐坚决不受封号,皇上许她不拜太后、皇后,六宫不得搅扰。
那三年的光景,是梦一般的日子,绰华宫虽与世隔绝,但皇上费尽心思让小姐开心。当得知小姐有了身孕,更是大行赏赐。彼时淮国公世子已有了小公子,就是贺迢,皇上恩准世子夫人带着孩子出入宫中,探望小姐,小姐见了爱不释手,越来越期待自己的孩子。
即将临盆时,太医来诊脉。小姐几日不见小世子,便多问了几句,才知外面已然腥风血雨。恒王奉旨不得不远赴封地,偏居一隅,而世子追随恒王数年,执意要随恒王同去。国公爷自是不允,将世子关在府中。世子寻机离府,只身奔赴岳州,不料路上却遭横祸,被乱匪杀害。
国公爷悲痛欲绝,但顾念小姐在宫中处境,忍痛宣称世子不肖,断绝父子情义,死不入贺氏宗庙。
小姐伤心之下,竟至早产血崩。三天三夜辛苦,终于生下了你,她也奄奄一息。临终时她对皇上说,陛下曾对妾说,与卿执手,朝生夕死可尽欢矣。妾死而无憾,唯念稚子,今托付于陛下,就叫朝夕罢。
小姐逝后,皇上卧床不起,太医院束手无策,礼部都已准备后事。其时嫡长子风毓尚不足五岁,且有先皇要求皇上传位于恒王的遗诏,众说纷纭,拥立恒王之势甚猛。
皇上将失去小姐的缘由归结于世子之死,他痛恨追随恒王、挑衅皇权的暴徒,于病中授兵符于皇后氏族长丰侯、锦妃氏族淇陵侯,镇守奉安,抚恤民意。朝会上,皇后亲自宣读圣旨,立嫡子风毓为太子。
长丰侯奉旨赴岳州请恒王,却是直接缉拿,押解入大理寺,呈报尚书省定罪。追随恒王的门客与士子,浩荡请命。谢渊侯身为恒王妃的父亲,亦在其中。侯爷一家颠簸流离,在奉安四处奔告求情。
皇上抱恙不出,内外皆由皇后、长丰侯、淇陵侯主事,尚书省报了恒王十罪,大不敬、谋逆尽列其中,恒王一家三百余口被诛连问斩。谢渊侯携妻在宫外叩告,请留女儿一命,然而当年恒王妃腹中已有子嗣,难逃一死。
恒王虽死,追随他的人声势却越来越高。皇上在小姐去后,已性情大变,任由皇后一党拘捕为恒王请命之人,上至一品重臣,下至读书识字的秀才,凡有微词,不问罪名,一律斩杀。
那时奉安的风中,都夹着一股血腥气,经年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