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良平静道,“在世人眼中,你父皇是平定赫连的英雄,是逼宫夺位的佞臣,也是食言嗜杀的暴君。他可恨么,该死么,在许多许多人眼里是的。十四年了,他们终于寻到契机,要来报仇了。而皇上仅有的柔情,先给了小姐,后给了你。他疑你、恼你,归根结底是太过在意,亦是在为自己沮丧罢了。”
朝夕眼泪流干了,默然半晌,“母亲究竟爱父皇么?”
端良望着窗纱上冷清的月影,想了很久,最后无奈一笑,“这怎么说得清呢。”
她扶着朝夕的肩头,“那日听你说出那些话,他该是伤透了心。如今他困于太和宫,重病不起,你忍心不去瞧瞧他么。”
漪澜宫中,兰息低头拨着茶盏,里面的茶已经凉了,翠绿的叶子沉底,没有一丝生气。
锦妃走过来,放下一盏热的,“快要大婚的人,为何如此郁郁?”
兰息回神,扯了扯嘴角,却终笑不出来,“所托非人,有什么可高兴的。姑姑入宫这些年,可有片刻快意么。”
锦妃微怔,很快收敛神色,打起精神劝道,“凌氏几代以来虽有与宗族联姻,却未曾入主后宫、未曾育有龙裔。你母亲无嫡出男子,我亦福薄,当年失去那个孩子之后,便再不能生育。你是凌氏的希望,譬如当今太后,从皇后到太后这四十余年,庇佑秦国公一族三代无忧。”
“可我不明白,要兴旺氏族,为何不能选九殿下?父亲在朝中一直是亲近九殿下的,云妃娘娘也有意示好,而我一直……”
锦妃扣住她的腕,“从此再不可说这样的话了,你要明白你父亲的良苦用心。”
兰息眸子冰凉,“他一番良苦,却从不为我着想。”
“太子虽娇惯,对你却很是喜欢,男女之间的情愫是藏不住的。反而九皇子,对你一向敬而远之,纵然云妃如何示好,他可说过一句亲近的话?”锦妃替她挽了耳边垂发,“一入宫门,心事不可再放在脸上。你这般憔悴,皇后看见该如何想?”
正说着,沛露进来禀报,“侯爷派人送信来了,请您去昭阳宫见皇后娘娘。”
“何事。”锦妃皱眉,淇陵侯向来沉得住气,突然传信进来,必是大事。
“好像……”沛露瞧了兰息一眼,嗫嚅道,“与太子殿下有关。”
锦妃也不再多问,着人伺候更衣。这时又有值事太监过来,在门外跪着,“安盛公主在太和宫外,请求探望皇上。小的不知如何对付,特来禀报娘娘论处。”
锦妃一时没有回答。
兰息起身,“姑姑去罢,我去看看。”
“政事不结私仇。莫为难她,得罪了人。”
兰息点头,“姑姑放心,我有分寸。”
锦妃还想说什么,终究不知从何说起,便随她去了。
太和宫大门紧闭,启康帝病中,内宫传旨罢朝,由金吾卫层层把守,大臣不得入见。这里原本是皇城最中心热闹之地,如今连日清净,仿佛已被遗忘。
朝夕站在太和宫门前,裹紧了披风。
“冷么?”端良搓了搓她的手。
朝夕点头,“过去都是来了便进去,从不知太和宫门口的风这般冷的。”
“就快来了。”端良揽过她,“锦妃毕竟不是皇后,凌氏顾忌淮国公,不会过分难为你的。”
“许久不见。”兰息转出,袖手立在阶上,“皇上当日下旨将你禁足太疏轩,无召不得觐见。现在你违旨出宫,可知罪?”
朝夕抬眼看她,“后宫如今是你主事了。”
“不敢当。姑姑抽不开身,让我来瞧瞧。”兰息勾了勾嘴角,“且如今你这般境地,谁来不是一样呢。”
“父皇病了,我想看看他。”朝夕垂下眼帘,“请你通融。”
兰息哑然失笑,“你睁眼瞧瞧这周遭守卫。朝臣都进不得,我哪还能通融你?还是想想自己违逆圣旨的麻烦罢,我不会禀报皇后娘娘的,但不得不施以惩戒。你就跪在这里思过,如何?”
朝夕紧抿着唇,一语不发。
兰息独自步下台阶,“我当不起你一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