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康帝切切道,“崇州一事,朕已传令兵部,调绥远大营兵马给你九哥解围。”
他声音有些颤抖。一代帝国君主,面对自己的女儿,恳求原谅,“夕儿再等等,不日就会有消息入奉安。”
朝夕伏地叩头,“父皇无需挂怀。儿臣此身艰难,多病多灾,得父皇庇佑至今。今不忍自弃,非为苟且偷生,唯念父皇养育之恩。父皇被困宫中,到刀剑相逼那一日,儿臣愿以躯为盾,还恩于父皇!”
启康帝看着她,喉头哽咽了一声,“你相信父皇,朕不会死,更不会让你死。”他挣扎坐起身,“拟诏。”
双瑞忙过来,四下望了一圈,无绢书可用。端良当即撕下一片衣裙,跪倒举过头顶。
启康帝咬破手指,以血为书,写毕叠好,递给朝夕,“持朕亲诏,传令西风大营入奉安勤王。”
朝夕点头,启康帝问道,“你可有打算?”
朝夕对他耳语了几句。启康帝心中过了一遍,又叮嘱,“西风大营至今未动,冯英想必已被淇陵侯所用,此去不可找他……当年朕亲自赦免的那个林氏义仆,如今已为副将,叫什么来着?”
双瑞想了想,“陛下,叫季庶。”
启康帝点头,“去找季庶,将诏书予他,旁人若不听命,即刻斩杀。”
夜深,月沉,天幕浓黑似墨。
太疏轩中,朝夕与端良对坐,蜡炬即将燃尽,烛前人仍一筹莫展。
“就让回雪去找钧青。”朝夕决意。
端良按住她的手,“他虽与你有私交,但邦国大事,他身为质子不敢插手。且回雪一个丫头……”
“那谁能去呢?”朝夕反问,“我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后的监视之下。今日去太和宫之事,只怕她很快便知道了,此事拖不得,只有这条路了。”
正说着,忽一人挑帘入内,在门口跪下,“殿下,奴婢有一言请。”
端良慌忙站起,定睛一看却是向晚,稍许放了心,“你深夜不安歇,不怕受罚么。”
向晚苦笑,“人心惶惶,试问姑姑,今夜谁能睡得着。”
“你有何事。”朝夕问道。
“奴婢为十二殿下。”向晚跪行几步入内,低低道,“今日公主去太和宫探望,奴婢妄自揣测,陛下许有大事嘱托。”
端良与朝夕对视一眼,没有出言否认,只听她要说什么。
向晚一往无前,“陛下若有嘱托,必是令行宫外。公主乃深宫女子,难以统命朝臣。如今宫中皇子王孙,能为皇族出头、也有心站在公主与陛下一边的,就只有十二殿下了。殿下比不得公主沐泽皇恩,他被皇上遗忘在后宫,常年不得面君,母妃无宠。殿下平日醉心诗酒,枉担胸无大志的虚名。”
向晚长跪叩头,“如今前路凶险,一搏或可出头。奴婢为殿下求一个进身立名的机会,亦是助公主完成大事。”
端良盯着她问道,“你这样谋划,于自身有何益处。”
向晚踌躇片刻,仍鼓起勇气道,“奴婢仰慕殿下,愿在左右侍奉。望日后公主在云妃娘娘面前,为奴婢一言。”
朝夕先缓和了颜色,过去扶她起来,“大事若成,你便是大晋皇族的恩人。”
她与端良一起,为向晚重新妆扮,散开头发,“我将密诏藏于你髻中。如今宫中守卫森严,唯赫连使臣仍有出入,请十二哥去找钧青,设法出宫,请西风大营副将季庶勤王。”
朝夕从怀中拿出诏书。端良不动声色间碰了碰她的腕,自行取出一片白绢替换了,为向晚拢髻。
向晚三拜而去,端良关上了门。
朝夕不解,“姑姑不信她。”
“事关重大,不可全信。她若去昭阳宫告密,皇后见到那白绢,便知向晚已被我们怀疑。皇后生性多疑,由此不会相信向晚所说,反会以为我们别有动机,踌躇不决。”
“可若向晚去找飞白……没有密诏,飞白该如何行事?”
“能调动西风大营兵马的从不是密诏,而是人心。季庶若真有心起兵,没有那一纸诏书也无妨。”
“刚刚在太和宫,姑姑为何不对父皇说明如此安排?”
端良面色一滞,缓缓走到她的身边,“如果没有密诏,便能调动西风大营,十二皇子和季将军获得勤王功勋的时候,也会引来杀身之祸。”
朝夕恍然,心底却又涌上一股莫名的惆怅,呆呆出神。
天边晚霞燃烧,夜幕将近,寒风绕着太和宫萧瑟呼啸。
双瑞将窗户严闭,一道道帐幕放下,仍挡不出八面来风。山雨欲来,帘幔凌乱飘飞,慌乱中他的衣袖碰倒了宫灯,铛的一声,烛焰破碎熄灭。
朝夕静默坐在启康帝榻前,如一座雕塑,唯有睫毛微颤。
启康帝握住她藏在袖中的手,冰凉如雪。
“别怕。”他稳住女儿的腕,“你于朕的诸多儿女中,最是出众。朕常想,若你是个男孩,必可堪安邦定国的大任。”
朝夕轻轻舒了口气,抬眸一笑,面色如常,“父皇放心,儿臣有勇气一战。”
“今夜终将会过去。朕打了半辈子的仗,与赫连征战,与天下相抗,还从没有败过。”启康帝望着紧闭的宫门,嘴角抿成一线。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在大殿前空阔的汉白玉台上,由远而近,如斩钢断铁,破冰碎玉。震得太和宫大殿似也微微颤动,双瑞腿一软,绊倒在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