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明月高悬,奉安皇城一片静寂,进入梦乡。
陈子寿在院中焦躁踱步,风吹得梧桐沙沙作响。林瑜静静坐在石桌前,并不作声。
陈子寿忽叹了口气,迈步就往外走,正与进来的人撞了满怀。
管家递上密函,“有信了!”
陈子寿一把抓过,剔去蜡封展开白绢,认出确是颜景笔迹。密函不长,他却看了许久。再抬头时眸中闪着光亮,他屏退管家,对林瑜低声道,“绥远大营救了殿下。”
林瑜闻言,将酒杯摆在彼此面前,提壶斟酒,“那是好事,当浮一大白。”
“说好事未免太早。”陈子寿摇头,“当初听闻殿下出事,颜景即刻赴崇州探访,我留守奉安盯着朝局。今日虽接到他传书,可奉安已被长丰侯与淇陵侯控制,我们与内宫不通消息,皇上安危未卜,朝廷更无人知晓九皇子尚在人世,我纵有一百张嘴去说,也无人相信。”
“延殷将军率兵营救,兵部难道也不知其行踪、晓谕朝臣?”林瑜问道。
陈子寿一时梗住,启康帝派绥远大营救予光的旨意,被兵部留中不发,延殷将军此举是擅自调兵无疑了,军法无赦。
林瑜见他无语,转而道,“此事别人或许不知,但皇后与淇陵侯一定已得消息,怕比你还早。”
“这正是我忧心之处。他们若知殿下还活着,一定会有所行动。”
林瑜思忖,“奉安护城军由淇陵侯掌管,他们可轻而易举控制奉安城防和皇族百官。宫变就在这两日了。”
陈子寿反而琢磨不定,“事态如此紧迫,为何我之前入见揭举淇陵侯的阴谋,皇上根本没有惩处的意思,反而斥骂了我。”
林瑜一笑,“你也莫委屈。你的那份赤胆忠心,谁都能看出是为九殿下,皇上自然也会顾虑,主子一死,你是否还会誓死勤王。”他叹了口气,“满朝文武,各自成党,皇上可以信任的却不多。”
陈子寿一筹莫展,“内无兵马,外无应援。我们两个人如何成事?”
“城内行不通,还有城外西风大营。”林瑜倒酒,将一樽推到陈子寿面前。
“西风大营历来要皇上手谕方可调动,我连宫门都进不去,如何取得皇上诏书。”
“你进不去,里头的人未必出不来。”林瑜抬眼,“当今皇上的这把龙椅,也是历经动荡得来的,宫中玄机,如石下暗流深不可测,护城军刚接手宫禁,未必就看得住。”
“陛下卧病,奉安尽由皇后一党掌控。就算皇上手谕出得奉安城门,西风大营审时度势,未必愿意遵旨。”
“陈兄说得没错,主将怕得罪东宫,行动难免踌躇。然而如今九殿下幸免于难,回奉安之日,便是太子灰飞烟灭之时,新君之位尚未可定,西风大营还会死心塌地帮太子么。”
陈子寿下定了决心,“明日一早我就去西风大营,说服他们入城!”
林瑜拉住他的衣袖,“话还没有说完。奉安城防巨变,皇后封闭宫中,冯英将军至今不闻不问,摆明已投靠太子。你就这么去,凶多吉少。”
陈子寿头上冒汗,起身深深一揖,“林公子大智,恳请你指点迷津,就别绕弯子了。”
林瑜眸光一闪,“陈兄应我一件事,我才好说。”
“我命都可以不要,什么都应。”
“陈兄答应我,接下来我所说的,你只管去做,不要问来由。”
陈子寿点头如捣蒜,林瑜方道,“冯英已与淇陵侯交好,不是良选。但他手下有一副将季庶,在营中多年,名望颇高。当年江东士子一案,他家人深受其害,季庶以皇后为世仇。你去找他,告知九皇子尚在人世,他必助你勤王。”
陈子寿坚定道,“我明日便去找季将军。”
林瑜思忖良久,仍有缺憾,“没有圣旨,始终是兵行险招,陈兄明日见机行事罢。”
“陈某为九殿下知遇之恩,问心无愧便是,此身不足惜。”陈子寿端起酒樽。
林瑜展眉,“很是。”
太和宫中,朝夕在榻前跪倒,“父皇。”
启康帝听见响动,微微睁眼,“是夕儿么……”
端良过去与双瑞合力扶启康帝坐起,朝夕去斟茶,一提壶却是空的。双瑞抹泪道,“这几日没人进来,小的也出不去。”
端良惊愕,“不是说皇后、锦妃等每日来侍候的么?”
双瑞恨声叹气,“姑姑瞧太和宫如此冷清,哪里像是有人来过。也就太子殿下,前几日过来探视,近来却……”
启康帝醒了神,“金吾卫何在。”
朝夕不懂宫中布防,端良回禀,“五日前,皇后以陛下抱恙、崇州动荡为名,加紧皇宫巡防,护城军进驻镇守各宫室,金吾卫尽数被调去西边的永宁宫了,与太和宫参差相隔。”
双瑞心中默默计算,情知不妙,惊恐道,“陛下!这……”
话音未落,启康帝早已给激得咳了起来。众人忙上前扶住,抚胸捶背,朝夕扯端良衣袖,“快传太医!”
启康帝按住她的手,“别去,朕还撑得住。”
朝夕以目示意,双瑞和端良到门口把守。
启康帝眯起眼,仔细打量她,“夕儿瘦了。”
朝夕跪在榻边,低头不语。
启康帝望了她良久,却等不到她抬头相对,“你终究还是怪父皇罢。”
“儿臣怪父皇。”朝夕开口,“但仍不忍见父皇如此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