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住手!”予光急得嘶吼,却寸步难行。
宫卫森严,御前不可佩利器。
敢在皇上面前拔刀的,大晋开国至今,未有一人。
贺迢定立在原地,朝夕站在予光身侧,刀尖掠过四面八方诸人,不分善恶正邪,她皆与之对立,亦遥遥地掠过他。
众人登时噤声,亦有人低低嘀咕着,但谁也不敢贸然挑战安盛公主是否言出必行,毕竟她是当今皇上的掌上明珠。
尘埃轰然落定,此刻武较场上,雅雀无声。
“皇上有旨,押太子与九皇子去太和宫,遣安盛公主回长清宫,无诏不得走动。”高台上太监急匆匆的传旨声落下,众人抬头,启康帝已愤然拂袖而去。
正午日高,当头曝晒。勤政殿前,请旨的言官群臣跪在两边。
左以尚书令颜文宗为首,右便则是凤阁中书令李执。两人率谏议大夫、给事中等谏官熙熙攘攘聚在殿门口。六部官员之中有和太子或九皇子交好的,也纷纷出来站队,静静列立两边。
一个朝堂,泾渭分明。
遥遥的,只见淇陵侯端然走来。众人一时住了口,起身迎上行礼,早有人寻了张椅子,众星捧月般拥着淇陵侯坐下。
“武安侯当年征战,腿有旧疾,还是请侯爷坐罢。”淇陵侯笑吟吟让道。
武安侯是云妃的父亲,九皇子的外公,虽未如大臣一样跪着,也是在勤政殿外站了几个时辰,老人额角已有微汗。
武安侯略微倾身,“站这一会功夫,我的腿无妨。”
淇陵侯拢袖,持圭当胸,对众人道,“本侯也不累,便等皇上的旨意出来,回府歇息也不迟。”
群臣应声退下,复又跪在原处。淇陵侯当阶而立,丝毫不避。
“天子殿前,大臣竟公然请一个侯爵落座。其势跋扈如此,当真可恶。”颜景跪在李执阵营,低声对身边人道。
他旁边的年轻人叫陈子寿,职任中书舍人,一直安静地跪着,听颜景此言,朝他努了努嘴。颜景顺着瞧去,只见父亲颜文宗正在另一阵营,回头对自己怒目而视,他闷哼一声,假作不见。
长清宫一夜未眠,东方发白,云妃捻着佛珠默默诵经。
宝珠从外面进来,悄然行礼,“殿下被罚跪在太和宫外,已四个时辰了,皇上闭门谁也不见。朝臣们都还在外等着,武安侯传话进来,请娘娘千万放心。”
云妃直直跪在佛前,没有言语。宝珠打量她神色,愈发放低了声音,“公主在殿里哭闹多时,吵着要出去。不如,就放公主去求情,皇上一向宠爱公主,许会心软的。”
“皇上有旨,将她禁足,无诏不得走动。”云妃微微摇头,“我岂能不顾全皇上的意思。”
“可事到如今,娘娘若不让公主去,只怕这事就要任由昭阳宫做主了。”
“上午我去太和宫请皇上开恩,待我走了,再由着她罢。”云妃站起身。
宝珠方明白过来,忙道,“娘娘说的是。”
朝夕辗转反侧一晚,留霜早上才打听到消息,说予光竟被罚跪整整一夜。
朝夕急了,带着人往外就冲,宝珠、琉璃忙不迭命宫人阻拦,不料回雪拎着一桶烧红的炭,当头就泼了出去,吓得众人惊呼退后,搴衣跺脚,火星四溅。
那厢朝夕已带着人跑出去了。
待赶到太和宫,阶前已人去楼空,东方亭台楼宇之外遥遥地传来晨钟回响,勤政殿的早朝刚刚开始。
留霜问在外伺候的宫人,“九殿下呢?”
“小的今早才来轮值,昨夜的事着实不知。”
朝夕撒腿往勤政殿飞奔,迎面正见双瑞抱着拂尘,匆匆从勤政殿方向而来,朝夕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袍袖,“昨儿到底怎么了?父皇为何生这么大的气?九哥呢?”
双瑞见她,暗暗叫苦,“哎哟小祖宗,我这奉命回去给皇上找兵部的折子,等会儿下朝再向您详禀。”
“你若不告诉我,休想走脱。”朝夕拉着他。
双瑞欲哭无泪,瞅四下无人,低声道,“皇上今早逐殿下去景陵思过了。”
他说完就要扯袖子走人,不料朝夕依旧拽着他,两眼发直,“那太子呢?”
“被罚在昭阳宫中禁足。据说伤势颇重,太医院两位院监都应召候着。”双瑞趁朝夕不注意,抽出袖子一溜烟地小跑去了。
朝夕抬头看了看威武庄严的勤政殿,打定主意,转身又往太和宫跑。
赶到太和宫的时候,遥遥的,已见一个清瘦身影跪在阶下。
云妃已在了。
朝夕也不管自己是违逆圣旨出宫,径自走过去,跪在云妃身后。
“你快起来回宫,何必在你父皇心尖上动刀子。”云妃头也不回道。
“父皇狠心,如今不跪,难道还有别的法子。”朝夕跪直身子。
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娇笑,“真是难得一见啊。”
不用回头,朝夕也知是莹嫔,她成日跟在启康帝身边巧笑如铃,这声音真是再熟悉不过了。
“这不是一心向佛的云妃娘娘么,也管起红尘俗事来了?”莹嫔提裙绕过二人,转身挑眉道,“哟,今日这出事的可不是旁人,是咱们大晋的九殿下,娘娘岂能不管。”
云妃面色苍白,手里捻着佛珠,一言不发。
“当真作得一手不合时宜的好死。”朝夕冷笑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绕到前面来了。我们跪的是父皇,你算何方妖孽。”
回雪留霜听主子发话,双双上前拦住莹嫔,“请莹嫔娘娘自重。”
莹嫔被挡到台阶之外,火气腾地升起。启康帝寿辰被燕国夫人奚落,她本就一肚子火,听说燕国夫人在安盛公主宫中,故意上门挑衅,不料对方连个回应都无,照旧下棋取乐。今日见了朝夕,她愈发气不打一处来,瞪圆眼睛道,“既然要这么论,那你们主子又算什么?她母亲当年连位分封号都没有。皇上如今不过怜她年幼失怙,你们倒愈发嚣张起来了?”
朝夕噌地站起身来,“真是少见多怪,我才说了这几句,你便觉得嚣张了?我嚣张起来的气焰,你还没见过呢!”
她挽起袖子,“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闹他个天翻地覆!”
“你要让谁天翻地覆?”
启康帝远远站住,朝这边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