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祉这才挑着眼应了,胤禩笑的越发大了些,他本就看不惯老三的做派,他心思活络人缘也好,但最烦读书练字,偏三哥就好在人前显摆,没来的招人厌,况且眼下他跟着大哥,老三与太子常厮混在一处,便更是车路马路不沾边了,哪会给他留什么面子。
兄弟们寒暄一通,便辞了他,各自休息,还特意让老五提前叮嘱了一句,但看着胤祐腿上还是有些不好,怕终是在战场上受了伤,走路越发不大便利了,胤禛在门口送他们,看着胤褆走得远了,突然莫名喊了一句,“大哥!”
“怎么,四弟还有事?”
胤褆回头,胤禛才突然醒来,自己真是邪性了,赶紧虚应了一句,又送人走了,“不,没什么,您好好歇着。”
胤禛感到经历这样一场战争,有很多很多东西充斥心间,他盼望把这一切讲给谁听,或把它记录下来。但是,骨鲠在喉的悲痛阻止了他,甚至是他无法理解的悲痛,自己所意识到的哀伤与苍凉抑制了他。他意识到他的兄弟并非真正的倾听者,而同样经历过真实战争的长兄或许根本没有理解他胸中的东西,在他与他们之间,隔着一层膜,再多的感情也永远穿透不了的膜,将他一人隔绝于外。但他记得那已经有些模糊的上一世,也是如此的孤独决绝,但那时,有人跨过了这层膜,与他站在一起,思想与情感紧密相融,彼此的一言一行,一眉一目,都能在瞬息了然于心,精神的融合与共鸣甚至让他们觉得这两具区分彼此的躯体都成为令人厌恶的阻碍。
而袖筒中攥着的,刚刚收到的,幼稚字体手抄《心经》,或许又是这一世唯一的一星火,陪着他去走这条孤寂至极的路。
“四爷,主子让奴才来看看,说您要是没睡下,又还不困,便请您过去一趟。”
胤禛才站着出了会儿神,就见李德全带的小太监来请他,那自然是辞不得的,况且他离开这么些日子,也有些挂念父亲身体。
“胤禛给汗阿玛请安。”
“胤禛啊,来进来。”康熙的声音隔着幔子,有些模糊,但还是能听出喜兴来,不过却带着两声咳嗽。
胤禛进去又行了大礼,便见老爷子只穿着贴身的衣服歪靠在榻上,面上泛着潮红,似是看着他,眼中却空洞洞的。
“这节气了,阿玛可不敢贪凉,伤了身体受罪的可不是旁人,”看得胤禛大皱眉头,他这爷老子,看着康健,实际上底子也弱,时常痢疾咳喘的折腾,眼下又耍的什么性子?随手捡了扔在榻上的外衣,拿来扶着父亲披好了,又伸手拈了拈衣襟,“怎么听着又有点咳嗽,阿玛传太医看了不曾?”
康熙由着他侍候,脸色当真好了些,也不动弹,只伸了手出去,眼望着顶棚,幽幽说了一句:“你素来知医的,未来的太医令便给朕把把脉,究竟是心疾还是别的毛病?”
这话听得胤禛心里一颤,也不敢深想,一时只不愿搅进去,便胡乱应了,“望闻问切,儿子都不用切,一听就知道是受了寒咳嗽,快叫他们熬些药来吃。路上颠簸,可别拖着。”
“哦,”康熙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儿子送来的热茶抿了一口,点点对面,“没什么事儿,就是睡不着,叫你来陪阿玛下盘棋,跟老三下棋忒没意思,坐。”
“阿玛,这么晚了,你要不先歇着,儿子明天再陪您下?”
“……禛儿,”康熙身上难得的一丝活气又沉寂下去,声音有些落寞,连带着整个人都显出苍老的神色,“连你也不愿应付阿玛了?”
“……”胤禛苦笑了一下,他约莫知道,是什么让皇父伤心至此,他也值得,自己心里都还乱成一团麻,又如何能安慰爱儿入骨的皇父,他更知道,按礼节他该立刻跪下请罪,诚惶诚恐,上辈子连十三有时也是那样,可正是因为他如此明白那种孤家寡人的感觉,以至于本能的想要缓解另一位君父的孤寂。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坐下执起了棋子。
他俩的下棋都是大开大阖一路,只不过他偏于进取,汗阿玛稳重的多,他又是不大会让棋的人,更不用说那种借着棋子动心思摆图案的无聊行为,因此厮杀对上彼此倒是十分带劲。
“上了战场,感觉如何?”
“彼此生者都妄想以生之名自我煊赫,凌驾于众生之上。”这便是他一直想说,却没有人会听的话,此刻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不止战争,一切都是如此,待以后你就会知道。”让胤禛感激的是,康熙并没有觉得奇怪,反而抬头看一眼儿子,眼神清明,“阿玛当年平定三番后问你乌库玛嬷的跟你差不多,她便是如此回答的。”
“可我们伤亡惨重,他们失去一切,究竟又有谁赢了……”胤禛落下一子。
“你们都赢了,”康熙捻起一枚黑子,垂敛眉目,如老僧入定,周身萦绕的却不是超然,而是感伤,或者失落与悲凉,“只有朕输了……”
“汗阿玛您说什么?”
“没什么,随口念叨两句。”话锋已迅速转了回来,但那股气息,仍旧无法驱散,“阿玛真的没有想到,你这次能立下如此大功,阿玛很高兴。”
“阿玛夸奖的过甚了,许是给大军添了一份麻烦,平白跑一趟西边……”
“你不必如此小意,这是大功,或许旁人不知道有多大,但朕知道,朕知道也就够了。”康熙笑了笑,看着儿子已经长得颀长高大的身体,神色温和了许多,“阿玛跟你说过,一味冲谦自牧,容易变成晦暗枯涸,终身狂放不羁,又往往流于轻薄可笑,还叮嘱让你记住。那时候你才那么小一点儿,还偎在朕怀里,问将来要干什么,别的孩子都说要做巴图鲁,要做贤王,就你不答,阿玛还以为你想什么呢,拉过来一看,竟是在发呆,真是个傻子……”
康熙淡笑着讲儿子幼年时的糗事,眼中的慈爱就如同一位最寻常不过的父亲,手上还比划这高矮胖瘦,像是单纯的沉溺于温暖回忆中,胤禛也笑了,笑着听父亲讲故事,笑着替父亲续了茶,“儿子记得,那时您还老跟额娘说,这小子,平时还算机灵,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傻乎乎的啊……然后又拿这事儿来逗额娘笑……”
“是啊,一晃这么多年了,可再傻的孩子,那两句话,你到底也记住了。”
“但有些人,却总记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