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震南哼哼了几声,洋洋自得,“镖局的事,我向来不大跟你说,你也不明白。不过你年纪渐渐大了,爹爹挑着的这副重担子,慢慢要移到你肩上,此后也得多理会些局子里的事才是。
平之,咱们三代走镖,一来仗着你曾祖父当年闯下的威名,二来靠着咱们家传的武艺儿不算含糊,这才有今日的局面,成为福建首屈一指的大镖局。
咱这附近提到“福威镖局’四字,谁都要翘起大拇指,说一声:好福气,好威风!’江湖上的事,我们福威镖局的名头占了两成,功夫占了两成,余下的六成,却要靠黑白两道的朋友们赏脸了。
你想,福威镖局的镖车行走这大江南北,倘若每一趟都得跟人家厮杀较量,哪有这许多性命去拼?
就算每一趟都打胜仗,常言道:“杀敌一千,自伤八百,镖师若有伤亡,单是给家属抚恤金,所收的镖银便不够使,咱们的家当还有甚么剩的?
所以嘛,咱们吃镖行饭的,第一须得人头熟,手面宽,这‘交情’二字,倒比真刀真枪的功夫还要紧些。”
“是!”
岳灵珊听得一清二楚,以前她不懂,但听了说书人的书后,她就知道,这江湖远没那么简单。
这林震南的想法在她看来属实有点幼稚,不过仗着他祖父的名头,别人才给他面子。
如今他祖父已经入土,林家在江湖上的威望自然渐渐配不上他的财富。
就算没有私藏辟邪剑谱,终有一天,环顾四周,不是这金钱帮,就是那天下会,或是哪个名震一方的大势力看了眼他的财富,觉得入眼,就收了去,正如那曾担任武林盟主的华山派。
她大概也渐渐明白,为何当时父亲非得学辟邪剑谱不可。
林震南又喷了一口烟,说道:“你爹爹手底下的武功,自是胜不过你曾祖父,也未必及得上你爷爷,然而这份经营镖局子的本事,却可说如鱼得水了。从福建往南到广东,往北到浙江、江苏,这都是你父亲打下来的基业。
那有甚么秘诀?说穿了,也不过是‘多交朋友,少结冤家’八个字而已。
福威,福威,‘福’字在上,‘威’字在下,那是说福气比威风要紧。福气便从‘多交朋友,少结冤家’这八个字而来,倘若改作了‘威福’,那可就变成作威作福了。哈哈,哈哈!”
公子哥陪着父亲干笑了几声,但笑声中殊无欢愉之意。
林震南并未发觉儿子焦灼不安,又道:“古人说道:既得陇,复望蜀。
你爹爹却是既得鄂,复望蜀。咱们只要通了四川这一路,北上陕西,南下云贵,生意少说也得再多做五成。
唉,只不过川蜀一带是卧虎藏龙之地,高人着实不少,传闻中的唐门更是威震天下。
福威镖局的镖车要去四川,非得跟青城、峨嵋,崆峒,浣花剑派等一甘剑派打上交道不可,免不得还得和唐门这样亦正亦邪的大派讨好关系。
这自然急不得,自从三年前,每年春秋两节,总是备了厚札,专程派人送去青城派的松风观、峨嵋派的金顶寺,可是这两派的掌门人从来不收。
峨嵋派的师太,还肯接见我派去的镖头,谢上几句,请吃一餐素斋,然后将礼物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
松风观的余观主哪,就大不相同。咱们送礼的镖头只上到半山,就给挡了驾,说道余观主闭门坐观,不见外客,观中百物俱备,不收礼物。”
说到这里,他十分得意,站起身来,说道:“哪知道这一次。余观主居然收了咱们的礼物,还说派了四名弟子到福建来回拜……”
“四名?”
林震南道:“那四位青城弟子来到这里之时,你可得和他们多亲近亲近,学些名家弟子的风范,结交上这四位朋友,日后可是受用不尽。”
说到这里,忽听得厅外人声喧哗,跟着几个人脚步急促,奔了进来。林震南眉头一皱,说道:“没点规矩!”只见奔进来的是三个趟子手,为首一人气急败坏的道:“总……总镖头……”林震南喝道:“甚么事人惊小怪?”
然而那三人还没走过来,他们三人齐齐发出惨叫,躺在地上。
岳灵珊看的渗人,只见三只飞镖正从他们喉头穿出,血从那脖子的空洞静静渗下。
“青城派余沧海和川蜀唐门长老私教甚好,这多半是他请来的好手,岳姑娘,今夜请不要轻举妄动。”
岳灵珊神色凛然,说书人口中的余沧海可不认识唐门,更没有唐门好手助阵。
而那林平之,更是吓得跌倒在地,脸色煞白,和常人作态毫无区别,他口齿发颤,脸色刷白,叨叨有辞,“是他......他们......来寻仇了......”
林震南瞥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当即知道今天自己儿子可能惹了什么人。
他毕竟行走江湖数十载,也算有胆色,他站起身厉声喝到,“是哪个狗贼,胆敢伤害我镖局子弟,给我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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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响应。
林夫人做镇不住,她凤眼一瞥,朗声吼道,“柳镖头,赵镖头,王镖头,马上进来,有人要闯镖局。”然而原先守在走廊与门厅外的镖师们没有任何人回应,冷风恻恻,吹打在青铜门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骇人动静。
片刻之后,二十数个人头滚滚而落,污血沾染每个头颅,他们俱是双目尽瞎,头发沾染沥青,完全看不到原本面目,但均可看出来,他们死不瞑目。
但林震南毕竟和这些人闯了这么多年的江湖,赫然认出他们是“柳镖头”,“赵镖头”等一干负责守卫总局的好手。
还有厨房的厨娘,马厩的小厮,现在却无一幸免,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周围。
江湖人很少牵连马厩的小厮之流的普通人,而现在来看,他们是打算灭林家满门。
厅堂中,饶是林震南一生经历过无数风浪,陡然间见到这等情景,双手禁不住剧烈发抖,膝盖酸软,几乎站不直身子,问道:“这…...”
喉头干枯,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