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笑出来了,笑声急促而凄厉,在压抑的寝宫内回荡,压过了柏妮丝虚假的哭嚎,让所有人心头不住发颤。
查尔斯笑着笑着脚一软,跌坐在地上,与柏妮丝怀裏的尸体视线齐平。他终于脱离了那诡异扭曲的疏离感和幻象,国王的尸体并没有变成可怕的鬼怪模样,只是脸部带着疫病的黑斑,眼珠翻白。
再向下看,就是满是抓痕的胸膛上多了一处剑伤,创口处还萦绕残留着不少攻击性十足的精神力。
弒父。
查尔斯想到了占卜家塞西利亚给自己的解签。
地砖的低温很快就传递到查尔斯全身,他却失去了站起来离开这种冰冷的力量,认命般闭上了双眼。不论这是柏妮丝还是其他哪个人的设计,查尔斯都认输了。
但柏妮丝显然不会轻易放过他,她拎着查尔斯的衣领将他拽了起来,恶狠狠地质问:“为了王位,你居然杀了父王?!你还是人吗?你简直比鬼怪还要冷血、疯狂!”
查尔斯睁开了眼睛,他紧紧地盯着柏妮丝的脸,一张愤怒的、丑陋的脸。
“你在骂你自己吗?”查尔斯问,他推开柏妮丝的手,慢慢悠悠走向丢在角落处的圣剑,弯腰拾起。
其余矗立在门侧看戏的贵族们见查尔斯拿剑的动作,连忙出声:“公主小心!他要……”
话还未喊完,便再喊不下去了。与他们想象中查尔斯奋起刺向柏妮丝的画面相反,那散发凛冽寒光的圣剑刺进的是查尔斯本人的胸膛。
查尔斯自杀了。
鲜红的,温热的血如喷泉般涌出,柏妮丝离得很近,因而脸上溅满了血液,甚至有那么几滴进入了她的眼睛、嘴巴,柏妮丝仿佛淋了一场血雨。
她抬手抹掉了脸上的血液,脸上得意神色也同时抹掉,转向身后的那些贵族时,已经变成了苍白而痛苦的神色。
克莉丝提站在很显眼的位置,柏妮丝无法忽视她的目光。很短暂的对视,柏妮丝看到克莉丝提对自己轻轻点了点头。
柏妮丝称王的一切阻碍,克莉丝提都为她清除干凈了。
柏妮丝想,我确实应当感激克莉丝提。但是,精神识海深处的直觉却叫嚣着要杀死克莉丝提。
这无法控制的念头激荡在柏妮丝脑海中,她跨过老国王的尸体、跨过查尔斯的尸体,走向克莉丝提,眼中的杀意难以遮掩。
“柏妮丝公主,节哀顺变。”艾俐偲轻轻地开口,那声音轻而柔,如同睡前的月亮安眠曲,有一种迷幻而平静的力量,柏妮丝脑海中那紊乱的念头便陡然中止,眼神变得茫然无知,“查尔斯王子畏罪自杀,现在城邦无主,只有您能挑起大梁,击退叛军,统领城邦,为城邦带来新生。”
艾俐偲看着柏妮丝浑身是血的狼狈模样,不满地皱了皱眉,她并不喜欢自己掌控之下的画面变得如此惨烈。
她挥了挥手,珍妮特便托着盛放干凈衣物的托盘上前,对柏妮丝恭敬道:“公主殿下,请跟我去后面换上接下来仪式应该穿的制服。”
城邦的王位即将换人,但却仿若一场毫无水准的三流导演导出的戏剧。查尔斯弒父自杀的疑点重重,既得利益者柏妮丝便是最大的嫌疑人。
对于这些,赶来王宫中的一众贵族们都很清楚,但他们却没有一个站出来说出这几乎等同于真相的猜疑。
随便谁当国王。
只要她能解决聚集在宫门外的朋克叛军这麻烦事,让那停工的矿山再度动工,让银月绯月恢覆正常……不,其实只要能做到其中一点,贪婪的贵族集团们就乐意拥护谁。
何况如今这局面,查尔斯已经死了,剩下的王子公主中,也只有柏妮丝能撑一撑场面了。贵族们很快就看清了局面,柏妮丝和克莉丝提根本也没有给他们选择的可能和机会。
柏妮丝再度出现在贵族们眼前时,穿着银月色的华贵衣袍,头颅高高扬起,一如往常的傲慢,已经不见方才的狼狈。繁覆缠绕的十字星和银月暗纹共同构成了柏妮丝头上戴着的金色王冠,那王冠可以追随到城邦上一位女王瓦勒莉七世,王冠两侧垂下的宝石连坠随着柏妮丝的走动摇摆,晃动时发出的音波能够舒缓使用者的精神力。除此之外,柏妮丝双手戴着镶嵌着绿宝石的套戒,据说有转移鬼怪註视的概率。
没有继承诏书,也没有万民朝见的仪式。
月亮纪1471年,于一片鬼怪的绯光之下,柏妮丝在老国王和查尔斯尸体的见证中,坐上了象征着城邦至高权利的王座,听着所剩不多的贵族们的恭贺。
柏妮丝终于成为了城邦的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