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我想起当时素素刚刚知道我有个亲姐姐，替我打抱不平。事后，她不知想到什么，露出别扭的目光，带了点醋意地问我，如果要我在她和韩窈之间选一个，会选谁？
我说选你。
素素嘴上说着不信，却偷偷露出笑容。
发现了对待别人和我的区别的那个瞬间，是我逐渐开始迷失自我的时候，也让我开始确信，我对素素而言的确是特别的。
否则，她为什么从来没有像对我一样，对待别人呢？
所以，本来早就该停止如影随形地跟着她，我却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
然后便再也没有控制住自己。
在这几年的时间裏，长大的不仅是素素，还有我。我长高了，也大致了解了如何穿衣打扮，不再看上去像个发育不良的小女孩，也变成了她喜欢的模样。
大学校园的树荫下，当我重新走向素素的时候，并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艷。
就这样，我们顺理成章地第二次认识了。大家都是成年人，关系来得更为直接迅速，不久后我们就成为了恋人的关系。
交往不久后的某一天，在那个下着雨的白天，我终于拥有了她。
我故意把自己恶劣的一面全都展现出来了，可是她情动的时候什么都註意不到，不管我在她耳边说再多过分的话，再如何发洩般地将她进出到一滴都不剩下，也都不会推开我。
那又是一段足以称得上是“幸福”的日子，我们同枕而眠，睁眼就能看到彼此的脸，想做什么都可以。
不过，我从来就不相信自己是可以拥有幸福的那类人。每当我得到什么，总是会很快失去。
所以当素素的记忆渐渐覆苏，最终想起我是谁的时候，我并不意外，只是觉得好痛啊。
痛苦即便短暂离开，也会以冲击的方式回来。那种难以言说的感受又重覆施加在我身上，像一把刀捅在心臟上，刀刃钝到无法致命，所以即便一刀刀重覆着动作，也只是持续流血而已。
那个时候我又明白了一些事情。那就是我宁愿自己就此默默地死掉，都不想再看见素素心碎的表情。
这些致死量的哀伤绝望，只留给我一个人承担就可以了。
因此我又一次消除了她的记忆。
我那时真的有想过死亡，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个太难做出的选择。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十四岁的我，每天都想带着那些人一起下地狱，只是因为她，才重新有了生的勇气。
可如果註定得到之后会失去，那又有什么意思。
我曾一遍遍向上苍祈求，期待祂能听到我的心声，从人世间的枷锁中将我解救出来，可祂从未低头看我一眼。
就在那时，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看这裏。
那是和祂声音相似的神明，却有着截然不同的魔法，来自地下最深处，泛着一股阴暗的气息。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雾气，是漫无边际的黑。
——你已是人类裏最强大的存在，不该就此陨落。
我知道那是谁，那是和主神相对的存在，是致使女巫堕落的恶魔。
——你可以拥有新的机会。
我以为恶魔会用各种手段来引诱我，可实际上，我只是看到了一段短短的画面。
可望不可即、连做梦也不敢想象的一幕。
素素正在厨房切水果，脚边是她养的小狗皮皮，欢乐地一蹦一跳；她姐姐褚晴漾坐在沙发上，跟她爸爸褚振不知在聊着什么，看起来气氛很好，身边还有不知为什么出现在这裏的韩窈，时不时插一嘴。书房裏，她的几个朋友在打游戏，时不时发出怪叫。
一切都那么温馨却又普通平常。
还有我。
站在素素旁边的是我，像另一个女主人一样，自然而然地陪她切水果、招待大家的是我，被她爸爸像小辈一样告诫又关怀的是我，跟同龄人一起打游戏的是我。
是韩璇，是星星，是我。
这副画面只持续了几秒钟，却映在脑子裏挥之不去，让我像个弱者一样捂住眼睛无声地哭，眼泪像流不尽一样落下。
恶魔之所以是恶魔，正是因为这种洞察人心的能力。他早就看穿，我到底有多么渴望一个真正的家。
一个有我在乎的人，也有在乎我的人的家。
——你愿意把这一切拱手送给别人吗。他问。你甘心看着另一个人拿走你本可以拥有的一切，然后默默地被这世界遗忘吗？
……不。答案是否定的。
我不愿意，我不甘心，我不要。
也是那个剎那，我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意，然后做出了某个决定。
——不会放弃。
对世界报之以歌的人不是我，被遗忘的人不可以是我，痛苦的人不能是我，离开素素的人不会是我。
想要的就去拿，拿不到就去抢，抢不到就一起死掉。
什么都可以不要，但是素素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
画面上的人只会是我，得到幸福的人只能是我，站在素素旁边的人必须是我。
我无声地站了起来，流下的眼泪逐渐变成了梅子色的血液，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作为誓约的见证，濡湿大地，涌入黑暗的最深处。
恶魔满意地笑了。
他最后对我留下了如诗般的寄语。
——背叛你的灵魂将会被彻底粉碎，成为扭曲空间的媒介。
——你的恋人将会饮下你的鲜血，将时空撕裂。
——你将会成为我的信使，得偿所愿。
——再见。
破晓在黑暗最深之时静静蛰伏，而如果终有一日可以梦想成真，即便尽头再远，我也愿意忍受漫长的痛苦。
毫无怨言。
【作话】
地狱与蜘蛛丝这个比喻来源于芥川龙之介《蜘蛛之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