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61
璇记·真】
我叫韩璇,是一名先天女巫。
至于在我身上发生过怎样的故事,以前的日记裏写过太多次了。那些明面上的经历,在此略过。
我并不是一个喜欢讲话的人,平时只通过画画与写日记来满足自己偶尔产生的表达欲。今天写这篇日记,也是如此。只要拿着笔,我的心情就会轻松起来。
至于为什么会轻松?那是因为,与轻松相对的是痛苦。
在人生的大部分,甚至可以说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裏,我的唯一感受,唯有痛苦二字可以形容。
小时候的我,并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
不论是早早失去母亲,还是拥有那样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父亲,又或是在亲戚家寄人篱下,我都觉得无所谓,甚至觉得人生原该如此。
因为这就是我所拥有的全部。当过早地习惯了这一切,就会变得麻木,从而怎样都无所谓了。
就好像每一天每一夜都泡在冷水裏,那么逐渐,也就就不怕冷了。
说起来,我是从什么时候第一次真正领悟了“痛苦”的含义来着?大概是十四岁的那一次神罚吧。
祂说,身为被主神宠爱的先天女巫,我应当比别人更加敬重、遵从祂才对。可我却胆大包天,自作主张地违逆了祂。
可是我真的做错了吗?直到今天,我也从未这样觉得。我只是做了我认为正确的事而已。
当时我为了保护素素而施下大型咒语,耗费了绝大部分的力量,所以才会在杀掉猎人之前被祂压制住。
——我一开始是这样以为的。
直到祂洋洋得意、居高临下地告诉我,我的同类背叛了我。后天出身的女巫,并不当我是同伴,反而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我而后快。
那时的我,终于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彻骨的痛苦,比直接撕碎我的灵魂还要痛。
我是女巫,可我也是人。
我没有朋友,也不喜欢社交,但并不代表,我是没有感情的生物。
被同学们围在中间讥讽的我,被亲戚用异样目光偷偷窥视的我,被祂与同伴抛弃的我,亲眼看着素素受苦,却什么也做不了的、十四岁的我。
是会难过的啊。
我难道是自愿活在黑暗之中的吗?尽管知道希望渺茫,我难道没试过走向光明吗?
可谁又给过我机会?
是素素,也只有素素。
眼睛裏有光的素素,会抱着我哭的素素,天不怕地不怕的素素,一直把我当成需要保护的小孩子的素素,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会为我出头的素素。
她的手是地狱中垂下的唯一一根蛛丝,也是我爬回人间的唯一希望。
那个时候的我想,要不算了吧。
他们说的没错,我真的是个扫把星,跟谁在一块儿,对方就会因我而遭罪。生下我不久就离世的妈妈是这样,我唯一在意的人也是这样。
这样的我,不配得到美好的她。
所以十四岁快要结束的那一天,我抹消了素素的记忆,看着她逐渐忘记我的名字。
可我终究是自私的,并没有完全抹去“星星”这两个字。
这是我第一次欺骗素素时随口胡诌的名字。后来,她说璇是璇玑,就是古时的天上星斗,所以叫星星也不错。
“这样就和我一样都是迭字名啦。”
名字只是代号而已,怎样都无所谓。所以,我接受了这个昵称,任由她时不时地叫我“韩星星”,却并没有对其他人提过这两个字。
……更何况也没有其他人可以说。从始至终,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而已。
我和褚素素。
其实对我来说,她才是星星。只有她会认真地看着平凡的我,倾听我讲话,对我给予像家人一样的关心。
我知道,素素对我好,只是单纯因为她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像太阳一样照耀着身边的所有人。
但我也偶尔会生出仿徨,以及一些不自量力的错觉。对素素来说,我有没有一点点的特别?
我会幻想答案是肯定的,来让自己沈浸在无可比拟的幸福中。那种感觉就像魔法一样,只要一旦拥有了就再也不会忘记。
第一次消除素素记忆的那个夏天,我像个变态一样,伪装成陌生人,跟在她后面。那时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知道既希望她忘记我,又不希望她忘记我。
十八岁的素素很美,引起别人註目是很正常的。她也一直是个很外向的人,走到哪裏都能交到朋友。
我看着她和别人谈笑风生,一起玩耍,就好像从来就没有过烦恼一样,那种强烈的痛苦又再次回到了心中。
又或者它从未离开过。
为什么偏偏是我,不得不选择被遗忘?为什么偏偏是我,从来就没有真正得到过我想要的?
我想问为什么,可没有人能回答我,包括我自己。
素素去了一所很好的大学,没有我的生活依旧顺风顺水。学校裏很多人喜欢她,有男有女,她开始也跟一些人走得很近。
看到某个女生牵起素素的手的时候,我费了很大功夫才忍住没有失控。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到来,可还是比想象中要艰难不少。
唯一垂下的那根蛛丝也断掉了。
那个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默默守在她身边。我想,既然我已经没有办法和她站在一起了,那么就让别人来陪伴她吧。
只要对她好就可以。
可很快,我就发现事实不是这样的。
素素并不快乐。面对别人的触碰或是情绪依赖,她总是隐隐带着些抗拒。而不论对方做什么,她都好像无所谓一样。
对方问她为什么,她只露出几分诧异:“不作不闹,不是很好吗?”
对方伤心地指责她:“根本就不好!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我?我跟别人出去玩,你连醋都不吃,好像根本不在乎一样。真正喜欢的人,怎么可能这样?”
“……哦。”
“我们分手吧!”
“……哦,随便你。”
不论怎样,素素都很平静,似乎根本不在乎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