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回家的路上,韩璇比想象中要老实乖巧得多。
她全程几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副驾上,手裏紧紧抓着那个画本,用手指描摹着上面的线条。
似乎在审视般地打量自己的进度。
她画画的时候,脸上总是有一种特别的专註,既认真又孤寂,仿佛竖起了一道无形屏障,将其他人都隔绝在外。
褚素素蓦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韩璇时,也是类似的场景。
只一个抬眼就惊艷。
“你刚才说,最近的写生都是以酒吧为主题的。”她问,“所以,这是一个系列么?”
“是呀。”
“怎么会想到要画酒吧?很难画吧。”
环境不适合专心创作不说,场景中的人物都是来回动的,不方便定点,况且光线还乱七八糟。
怎么看,都很难以素描的方式画出来。
“嗯,很难。”
韩璇微笑说,“可正因为很难,才想试试看。反正也就是自己画着玩儿,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
褚素素也若有所思,从前视镜裏看到她飞舞的长发:“原来你在画画方面,是知难而上的性格。”
“算不上吧。”韩璇轻声回答。
车窗半开,冬夜的风有些凌冽,刮得她的脸庞一片红——或许和夜风无关,只是单纯的酒精作用而已。
“嗯?”
“只是习惯了而已。”
褚素素疑惑道:“习惯?
“嗯。小时候没什么朋友,别人在外边玩儿,我只能趴在窗子上看着。所以逐渐就开始在本子上画画打发时间。”
分明是很沈重的事情,可韩璇说话的口吻却轻松如常,仿佛和自己毫不相关。
那一瞬间,褚素素的眼前忽然浮现不久之前的场景。
小芷兰坐在没有开灯的餐桌前,小心翼翼地问她,可不可以经常来找自己玩。
只是很快,冯芷兰稚嫩的脸就和韩璇的重合在了一起。
她们的童年应该很相似吧。
“……后来发现自己好像在这方面学得挺快,就去当美术生了。”
韩璇的声音伴着夜风,送入褚素素的耳中:
“说喜欢,倒也谈不上,只是单纯习惯了这样打发时间,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变。”
平常的她更为沈默一些,今天喝酒之后,仿佛缓缓打开了话匣子。
褚素素有心将气氛变得轻快一些,半开玩笑道:
“能坚持下来很厉害啊,这么多画,肯定都能出好几本画集了。像我的话,坚持下来的唯一一件事只有遛狗。”
“……很多都不在了。”
褚素素一怔:“什么?”
“很多以前的画都没能保存下来。”韩璇笑笑,“那时候住在亲戚家嘛,诸多不便,后来都当废品扔了。”
褚素素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韩璇和冯芷兰一样,又不一样。
不论如何,冯芷兰都有爱她的几位家人一直陪在身边,无微不至地呵护她长大。
可韩璇什么都没有。
……
两人到家上楼之后,褚素素下意识地想去给韩璇放水洗澡。
还记得韩璇第一次来她家过夜时,也是喝完酒之后,对方十分疲倦,很快就睡着了。
所以她以为这次也一样,却在进卫生间之前被拽住了袖子。
韩璇坐在沙发上,坐姿算不上优雅,但慵懒随意:“怎么,要洗澡了吗?”
“嗯,先给你放水。”
可却没成想韩璇一反常态地摇了摇头:“我不要。”
“嗯?”
“现在才十点……你睡得这么早吗?素素。”
拽着袖口的指节顺着衣料轻巧地往上,转眼便来到了手腕处,缓缓扣住。
韩璇眼若流星盈动,又如一汪池水,其中有小船在其中来去荡漾,直直往褚素素的心裏飘。
她的语调带了点委屈:“不是说要一起喝酒?”
褚素素还没来得及回答,韩璇便像明白了什么似的,有些失望地垂下眸子:
“是不是因为我来了,就不想喝酒了。”
“毕竟你原本约的是那位乐儿,不是我……”
眼看醉眼朦胧的人开始胡思乱想,褚素素只得顺势坐在了她身旁:“没有。”
“真的?”
褚素素没回答这个问题,毕竟有些事还是用行动证明最好。
这个点儿是皮皮该入睡的点了,可它却异常兴奋,围在两人脚边,欢快地转个不停。
她抱起小狗,起身打开客厅的木柜,从裏面挑了一瓶出来。
褚素素工作忙的时候,会在洗完澡后喝一点,方便入睡,所以家裏其实一直是有备酒的。
度数不高,带着一点儿微醺的状态躺在床上,惬意程度刚刚好。
玻璃杯内盛满了紫红色的液体,因方才捏着杯子的动作,还晃荡着余波。
褚素素家的沙发很宽敞,躺两三个人都不成问题。
两人靠在同一端,隔着一点距离,却又不算太远。
她主动开了口:“今天我去reba家吃饭了,见到了她的女儿。”
“那是个……不太一样的孩子,才五六岁大。我见到她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想到了你。”
“噢?”韩璇抿了一口,眨了眨眼,问,“难道那个女孩长得很像我?”
“不,完全不像。”
冯芷兰白发白眸,像森林裏的小仙子,而韩璇黑发黑眼,眼波深沈,是一块化不开的墨。
“那是什么?”
“你猜猜看。”
韩璇思索片刻,“啊”了一声:“我知道了。她也喜欢画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