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么多年,
姜愿并非没有梦到过沧澜湖庭那个苍白瘦弱有点神经质的男孩,只是大多是噩梦。
梦裏总有那么一弯银月挂在黑色的夜空中,飘逸的窗帘随风而动,
被窗户分割成方块的月色贴在地面上,明明离光亮只余几寸,男孩却偏偏双手抱着膝缩进黑暗中,
像是蜷缩起来的不能见人的丑陋怪物。
她站在月下看他,能看到他眼裏的惊讶,
喜欢与怯懦,
她在客厅裏随意走动着,
明明是主人的男孩却不出声制止她的冒犯行为,
只将视线紧紧地追随着她。
姜愿那时心情太差了,
喜欢用最恶劣极端的想法去揣测他人的心思,即使是男孩无害的目光此刻落在她心头,
也变成了他在怀疑这位不速之客是江洋大盗,预行不轨之事,
因此即使害怕她,也要鼓足勇气监视她。
姜愿索性就跳到了茶几上,
蓬松的尾巴恶劣地如鸡毛掸子般扫过,
将茶几面上的水杯统统扫落在地,玻璃破碎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脆响亮,
她得意地看向男孩。
男孩似乎也惊住了,他困惑的目光看看碎了一地的玻璃,
又看了看姜愿,进而便开始不知所措。
姜愿感到莫名其妙,正常的人遇到无礼之徒,不是大声呵斥就是打电话报警,
绝不会如男孩这般,好像打碎水杯做错的事是他。
就听男孩急切地道:“疼,疼,疼……疼。”
姜愿道:“什么?”
男孩似乎想要爬过来,但是还没触及到月光时,他又胆怯地停住了,害怕与自卑让他的浑身颤抖起来,他又手抵着地倚回了墻角,脸埋在膝上,双手又抱着膝,像是在抱着自己。
虽然只有十几秒,但托猫眼优秀的夜间视力,姜愿还是看清了灰色条纹的长袖下,有并不规则的凹陷,像是手上的肉被剜了,但因为这个怀疑太过离谱,姜愿仍觉得是自己看岔了。
她跳到地上,男孩刚才的表现让她觉得有机可乘,她走到他的面前,算得上颐指气使:“餵,厨房有吃的吗?我饿了。”
男孩慢慢地抬起头来,但只露了缝看她,从他的目光中,姜愿能看到对美的惊嘆。
姜愿又重覆了一遍,那男孩方才反应过来,呆滞地应了两声,然后贴着墻根往前面爬着,姜愿皱了皱眉头,她觉得眼前的景象太怪异了,以致于又让她开始想到袖管下莫名其妙的凹陷。
男孩爬到了茶几那儿,他从底下的抽屉裏摸出了一把匕首,然后就在姜愿的尖叫声中,毫不犹豫地用匕首切下了小拇指,本就苍白的肤色现在更是白得过分,他却露出个满意的笑容,献宝似地捧着手指递向姜愿。
他开口,说的还是那两个字:“疼,疼。”
但这次,姜愿莫名地听懂了,他说得是:“你,吃。”
姜愿在睡梦中打了个寒颤,披在肩头的外套落了地,也就把她惊醒了,她茫然地睁开眼,喧闹声如泡沫般包裹住了她,她在纷扰的人声中流泪。
宋宴山察觉了,拆了纸巾递到她手边,轻声问道:“怎么,做噩梦了?”
姜愿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没有接纸巾,只是一味盯着宋宴山完好的修长的手指看,时间久到宋宴山也察觉到不对劲了,他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安慰道:“梦裏的都是假的。”
姜愿很想告诉他那不是假的,是她八年前所见的真实,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因为她不能确定作为沧澜湖庭主人的宋宴山是不是迫害男孩的黑手之一,也不能确定宋宴山是否知悉那时那地发生的惨案。
毕竟他和她一般大,八年前也只是个孩子。
姜愿止了哭,道:“午休快结束了,准备上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