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随意地说道,好像拍了部禁片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洁白华美的狐裘被她摘下挂在椅背上,像是摘下了什么人生的重负。
姜愿听到自己的声音,道:“但是妈妈不是这样跟我介绍《秘爱》的,她还跟我说,《秘爱》的导演已经死了,在警察去逮捕她的时候自杀了。”
姜愿讲到这儿的时候自己也楞住了,下意识地又看向宋宴山。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有什么毛病,总是下意识地看向宋宴山,这明明是母亲的事,是她的事,宋宴山又懂什么呢。
她抓起茶罐,掩饰般地启了拉环,就在“噗呲”的声音中,她听到沈含轻声道:“其实我能死在那时候,也挺好的。”
南山墓园虽然叫墓园,但地面资源紧张,没有陈列整齐的墓地,只有一面面安置骨灰的柜墻。管理人对于这三位深夜访客颇有微词,宋宴山塞了他一把小费,又从他买了远超市价的鲜花,他这才嘟嘟囔囔地将人放了进去。
姜愿熟门熟路地带着他们找到了偏裏的柜墻,又在那裏找到了戚烟的骨灰,位置很差,即使蹲在地上也还需要低下头来,才能看清那幅镶嵌在柜门上的小像。
骨灰放置的拥挤让沈含一时失语,在这样类似商场临时储包柜的场所,再浓烈的思念也被冲淡了,她几番欲言又止,终于憋出一句话:“太拥挤了,我要给她搬个家。”
姜愿垂着眼道:“不用了,妈妈也待习惯了,这裏人多她还不怕寂寞,那种一人一格的墓地,太荒凉了。”
沈含想到方才刷开的拜访记录上密密麻麻都是姜愿,没有姜广镇的名字,也沈默了。
后来姜愿和宋宴山先出去了,留沈含一人和戚烟在裏面说悄悄话。
姜愿想起他付的小费和买花钱,想把钱转还给他,被宋宴山拒绝了:“头回见人,也不好空手的。”
姜愿道:“乱讲。”她坐在场馆前的木椅上,这儿荒凉少人烟,晚上就特别得冷,姜愿是预备前脚出办公室后脚就进图书馆的人,两个地方都早早地开了空调,因此身上穿着单薄,此时被风一吹,没註意打了个抖索。
一件风衣就这样披到她的身上,肩膀不由往下沈,她揪着衣领道:“你也冷,不用给我。”
宋宴山道:“人鱼体温偏冷,并不惧寒,我冬天也是这样穿,不用担心冻着我。”
他伸手自然而然地替姜愿捋着被压住的发丝,道:“沈姨一直都知道我有个喜欢的女孩,只是还不知道那女孩是你。今天吃饭,我是见她,她是为了走过场应付差事,你不要多想。”
姜愿道:“我没有多想。”
宋宴山温和道:“好,你没有多想,是我怕被污清白,要自我辩解。”
姜愿便拿他没有办法了,宋宴山又问道:“你呢,有没有话要对我讲?”
姜愿道:“我有什么话好跟你说的。”
宋宴山轻笑了下,他与姜愿并肩坐着,两人的影子往后拖着,靠得很近,像是紧紧依偎在一起,宋宴山刚才替姜愿整理衣领时无疑看到了,竟然开始羡慕起他的影子来。
他道:“好,那是我有话要讲。你还记得你从前问过我,你说阿姨活着的时候是不是在后悔,当初和你父亲私奔了。现在,我想我知道了,她没有后悔。”
原来宋宴山看懂了她在飞车上的那个眼神,也难为他还记得那么久之前的事了,姜愿咬着唇,没吭声。
宋宴山道:“如果阿姨后悔了,她便不会这样编造沈姨的结局了,我听到的时候,我其实是很钦佩她的。”
姜愿冷冷笑道:“有什么好钦佩的,连命都搭进去了,如果当初不是那么固执,和莫夫人一样不是很好吗?做个豪门夫人,日子也过得很轻松潇洒,毕竟这世上哪有什么感情是永恒不变的,你看莫夫人,现在不也将她的爱人忘了,和别的男人结婚生子。”
宋宴山道:“但那样,阿姨就没法拥有你了。”
姜愿怔了怔。
宋宴山道:“姜愿,人生不是做算术题,答案错了就擦掉式子重新演算,还边嫌弃方才耗时耗力什么都没落着。人生更像是打翻的调味罐,酸甜苦辣都有,你很难舍弃,也不会因为那点苦
而甘愿舍弃它带给你的酸甜辣。”
姜愿沈默,她记得她还和宋宴山说过,不知道妈妈是否后悔生下过自己,毕竟年幼的孩子太像将女人捆住的枷锁,姜愿惧怕知道她曾无疑中阻挠了母亲的解脱,那会让她认为自己也是逼死母亲的凶手。
但宋宴山现在告诉她,没有。
姜愿吸了吸鼻子道:“宋宴山,还是要谢谢你讲了这么多来安慰我。”
她低着头,笑得很勉强。
宋宴山道:“你还误会了点,沈姨她并不快乐,有时候殉情,并不单指身体上的殉亡还有精神上的,倘若她真的不在乎了就安心当个豪门贵妇,她不会请求连夜祭拜阿姨。”
姜愿道:“看着她们两个的人生,我总觉得好像不管怎样选都是错的。”
宋宴山道:“但那是她们的人生,你把她们的人生拿来背到你身上,这对你来说并不公平。你把我看作你的父亲,和沈姨早逝的恋人,对我来说,也不公平。”
姜愿看向宋宴山,听他轻声道:“你总该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