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的眼皮下漏进的光线刺痛了视觉。
日光灯管从模糊的重影逐渐清晰,视线焦点从它移到天花板,漫无目的地发呆。
透过窗帘漏进来的天色,似乎过于晦暗……
好一会儿,你才意识到自己睡醒了。
掀开被子起床,走到桌子上放置的镜子中,映出有点疲倦的脸色。
这裏是……公寓内的房间。
又回到了这裏。
在认知恢覆的同时,昨天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出。
摩天轮下冲击性的重逢,在所有人回到公寓后,与伊达、娜塔莉的汇合时,气氛达到了巅峰。
——是警校组齐聚现场!
亲眼看见和脑内假设完全不是一个量级,昨晚的公寓裏完全陷入了混乱当中。
在关上门坐下大家好好谈一谈提议下,没几秒就发生了争执。
身后突然爆发了喧哗,怎么可能还能继续安心地顶着苹果在罚坐面壁。
你回头时恰好看到松田揪起萩原的衣领。
气氛已经接近触发的临界点,你吓得头顶的苹果都滚落到地上。
尽管如此危急,旁边的几个人却完全没有劝架的意思。
中间景光註意到你,还轻轻摇着头,两根食指交叉,对你比了个“不要管”的手势。
完全……是起哄的状态。
“怎么,盼着我哭着过日子?萩——原——”松田笑容逐渐可怕,“那之后……我可是每周都去那家店,大碗盖饭吃到饱,每晚都在老地方喝个酩酊大醉,从·来都没惦记过你这家伙哟。”
嗯,绝对是要揍人的表情。
伊达的脸完全黑了,跟一旁正在活动筋骨的降谷零一样都站起来。
“降谷,热身结束了就动手。”
“不用你说,也会把几位贵客……好好招待一番的,”降谷零转动着手腕,“我可是……期待已久了。”
萩原低沈地哈了一声,将根本没点燃的香烟丢开,用力往旧友的额头撞去。
咚得一下两个人的额头都变红了。
“你这家伙还不是擅自爽约,七日刑警小阵平?!一个蜜瓜包赌你退步到不够看!”
“你说什么——!!给我拿炒面面包来押註啊混蛋!”
“废话少说、吃拳!!”
几个男人扑成一团。
拳风扫来气势汹汹。
互殴的场面过于激烈。
就算想要看清楚谁被打的比较惨……太费力了,他们攻防转换速度太快眼睛根本来不及反应。
嗖地几下,几张脸上就都是拳头留下的痕迹了。
令人内心震动。
……这可都是国重等级的脸啊……!拜托请手下留情……!
然而根本没一个家伙听到你内心惨痛的呼声。
他们彼此暴打得更起劲了。
娜塔莉挨着你坐下来,帮忙把滚落在地上的苹果捡起来还给你,微笑着开解。
“……虽说是要顶着它面壁,不过他们现在这样,就算偷懒也发现不了。放松点吧。”
事实上这个惩罚政策来自于景光。
从摩天轮上下来的时候,你简直像块橡皮糖那样,扒拉着松田的衣角撕都撕不下来。
攥着松田的衣服不敢松手。
——总觉得、总觉得一旦过去了,后果会很糟糕。
开玩笑,一次性惹火了两瓶“威士忌”,谁还能装作无事发生?
绝对不会过去的!
——当然,是针对普通人来说的“绝对”。
松田和降谷互相一拳打在对方的肩膀上时,景光轻松地把你给揪下来了。
……动作太快了甚至都搞不清楚过程如何发生。
你只记得他握着你的手,顺着桡骨和尺骨中的那块软肉摸到手腕,然后手指挤进你紧抓布料的拳头中间……然后、然后……仿佛是飞快地拧了一下……不,也许是翻转了一下?
你稀裏糊涂地,在反应过来之前,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松开了。
跌跌撞撞地被塞进车裏。
车上的电臺裏甜美的女声如同机械般毫无感情地播报着。
“明日有雨,适宜……”
你都不知道,萩原竟然有了这么一辆实用的车。
至少塞得下四人组外加一个你。
虽然不想ky但是你真的有点怀疑是不是超载了……跟两个良好体格的警察挤在后座真的吃不消。
尤其是自己现在的状况。
简直像是小偷小摸被抓住的现行犯。
没怎么说话的景光更是令你压力剧增,感觉胃部非常沈重。
“嘁……总之,我先确认一件事。”在你左边的松田咬着烟,“你们不会对她使用暴力吧?”
副驾的降谷颇为质疑地回头:“‘你们’指谁。”
“别装傻了,公安。”
“哦,看起来你知道了不少啊。”
“谁知道是真是假……”松田瞇着眼睛扫了你一眼,“撒谎的女人。”
萩原给你悄悄塞了一罐暖咖啡:“别这样说话了,小阵平……老是这种语气的话,你会永远单身的。”
“哈?难道我说的不——”
“必要情况下采取限度内的暴力是可行的,不然我们过去学的是拍手唱儿歌吗,松田。”后视镜中照出降谷意味深长的註视,“当然,对象么……”
最后。
视野中出现了熟悉的街景。
正是你之前每天宅在屋子裏,从窗户裏看到的那样。
不过置身其中,跟在高处俯视的感觉是不同的。
你被“押送”回了公寓。
公寓中有人在。
明亮的灯光照亮了玄关,伊达航正用一种覆杂的眼神往你身后看。
……那是,他的同学们……
时隔许多年的,再聚首。
“现在情况需要再梳理一下,姑且,你先坐在这裏……”景光按着你的肩膀,让你坐在这边的椅子上。
然而……
“诶……?”想要搬动椅子,转换方向的你,却被他控制着,保持面对墻壁的方向。
你有点不明白地抬头看着他。
因为是坐着的缘故,从这个角度看去,他逆着光,脸上的表情有点看不太清楚。
但是很快就变成了熟悉的温柔笑容。
“好好反省。”
——想要来救援的萩原被降谷无情地拦住了去路,他原本打算让你充饥的苹果,也被公安搜身出来。
降谷在你一百零一次试图溜走时,把苹果放在了你的头顶。
“景说的对,你是该……好好反省一下。”
随后他们转头就开始了互相殴打。
……公寓裏所有的医药箱都排上了用场。
嘴上说着梳理情况的男人们,分明全程都在用拳头交流。
等到伤员们处理好斗殴后果,基本都已经接近后半夜。
在疗伤的中途,还多次产生了二次冲突升级的局部战争……彻底地安静之后,你也困倦到极致了。
说到底,这一天的精神冲击已经差不多大到了算是负担的程度。
不觉得累,是不可能的。
一早醒来的你,脑海中还能残存的最后印象……
在昏昏欲睡,充满了药品味道的房间裏。
是诸伏的嘆气声。
似乎有谁握住了你的手。
在说什么……
说的是:“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我可就撒手不管啦。”
……
“……诸伏……先生……”
睡梦中无意识的回应令对方的声音放轻。
诸伏景光的手心出汗了。
“不要再这么称呼了。”
“……”
“景光。”
“…………hiro、mi……”似乎很难念。
“hiro。”
“……”
与“诸伏景光让你叫名字”这份记忆同等震惊的,还有另一副令你绝望的画面也一起在你睡眠之后越来越清醒的大脑中缓缓浮现出来。
是降谷。
露出恶魔一样的笑容,嘴角带着被打的擦伤,在你给他递药棉时,轻描淡写地宣布。
“明天别忘了去米花大饭店。”
……
米花大饭店。
……米花大饭店?!
降谷零他!
他分明昨天早就和景光进行了情报交流——虽然你并没有亲眼所见,但是他们的一系列态度和行为,得出这个结论是毫无疑问的。
明知道那个不怀好意的人是贝尔摩德,却让你今天去赴约?!
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一个踉跄栽倒在桌子上。
房间门外传来清晰可闻的闲聊,似乎被这边房间裏的动静所吸引,往这边走来。
就算抱住脑袋装作鸵鸟也没有用。
房间门被人敲响。
令人丧气的早晨,阴沈的天气。
与一切令人提不起兴致的背景板相反,打开的门外,出现的是异常靓仔的松田警官。
昨天的衣服已经换下,现在的他穿着休闲卫衣和宽松的裤子,一脸莫名。
“我脸上有东西?”
……与其说他脸上有东西,不如说是过于清爽令人挪不开视线……真是仗着美好的脸为所欲为!当然这个答案是不可能对本人说出口的。
“算了。”没有得到回答的松田也不执着,“早餐在保温,我在冰箱裏找到的。其他人都已经出门了。”
……他情绪意外的很淡定。
你还以为他会有什么问题要问你。
结果松田叼着面包片一边摆弄小桌上的零件,勉强抽空给了你一眼:“哦这个啊……看到萩原就明白了,估计跟我的情况一样。”
如此笃定的口吻……居然都不稍微怀疑一下……?
“而且那些家伙也说你自己都解释不了,那我就没有必要做无用功了。”
松田哼了一声,继续埋头做自己的事。
显然作为黑户,他现在没有必须要出门处理的事,所以才悠闲地在这裏做拆解。
看着搭在沙发背上的毛毯,大概他昨晚是睡在这裏的。
漫无目的地想着这些毫不相关的事,你将脸埋入热毛巾。
新的牙刷跟杯子都已经拆出摆好。
洗漱臺边上也放着新的毛巾,展示着居住成员增加的现状。
热水的雾气蒙住了镜子、
……
这场景让你想起了那次在情侣宾馆不小心看到的……景光的样子。
他当时虽然背对着你,却能够通过镜子的倒影,准确无误地瞬间判断出窥视的视线。
该说,不愧是spy吗……
如果换成自己的话,明明全都是水雾……你看着镜面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哪裏不对劲的地方。
在镜子的右下角,在附着上雾气之后,模糊地显示出了个圆形的笑脸。
【o(* ̄︶ ̄*)o早上好!】
虽然配上爱心看起来有点轻浮,但是线条幼稚到了可爱的程度,又不像是女高中生会用的那种俏皮表情。
这应该是沾了水汽写上去的,你记得刚刚走进来时,镜子上什么也没有。
是放了洗脸的热水之后,水雾上升,才让内容显示出来。
你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有点犹豫地开口。
“松田警官……你洗漱的时候,用的是热水吗?”
“我是冷水派。怎么了吗?热水出问题的话,我可以过来看看。”
“……不,没什么。”
“那……警校组都是冷水派吗?”
“……警校组,”松田重覆了一下这个称呼,“听起来像哪裏的□□。”
“呃……我不是……”
“他们几个应该都是习惯用冷水的,不过今天萩原用了热水。他倒是没说热水有什么问题……真的不用我修理?”
“欸!那个……不,热水很好,一点问题也没有……谢谢松田警官。”
你慌慌张张地将松田敷衍了过去。
总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先用手机对准镜子上的留言拍了一张照片作为纪念。
希望不要给对方造成麻烦,你捂着脸把镜子擦干凈。
早餐是三明治。
好吃到流泪的三明治。
配上热牛奶简直是天堂。
原本因为要赴约而拧成一团的胃,因为镜子中的留言和美味的早餐而舒缓了不少。
终于有心情稍微笑一笑了……
……是火腿三明治!
就算是见贝姐前的“最后晚餐”也值得。
“……说起来,松田警官——”
“为什么一直称呼警官,我现在是无业游民。”松田挑眉反问。
他散漫的气质太惊人了,你立刻挪开视线。
“呃。无业游民什么的……”并不!才没有这种一身正气的无业游民!你想了一下,“因为之前在摩天轮上,松田警官的说教令我洗心革面……”
“哈、我有说教你吗?”他大感意外。
是恶人的语气。
你立刻想起他那时候毫不犹豫把你手臂给反扭在背后像擒拿犯人那样制止你捡手枪的场景。
……手臂似乎开始隐隐作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