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天。
每三四天采购一次的超市外卖,小票一共有18张,用订书针订好后是不薄不厚的一迭。
单独居住时储备的超大卷垃圾袋,现在也只剩下铅笔粗细的数量。
之前卖空家具清理到空荡荡程度的屋子,现在满得快要装不下。
衣柜裏挂着男款的休闲衫、衬衫,还有裤子。
牙刷牙杯整齐地排成一列,浴室裏的沐浴露和洗发水都是最大型号。
橱柜裏的碗筷数量,宛如一个小家庭在这裏生活。
凌晨四点,天空刚好徘徊在亮与暗之间。
诸伏景光拉开窗帘,正对上转身的你的视线。
他一点儿也不意外,向你笑了笑,举起手中的两个杯子。
“要喝威士忌吗?”
你和他肩膀挨着肩膀,坐在阳臺上。
旁边的芦荟上次摔了一地,重新栽在盆裏,像个精神小伙。
冰块在玻璃杯裏旋转,细碎地碰撞着。
滚烫的酒精味之后是毛茸茸的涩甜。
诸伏稍稍抬起头,似乎在享受晨风,语调也很柔和。
他说:“昨晚通宵?”
“嗯。”
“那可真是不妙……”
“我已经习惯了,所以没事。”
安静了片刻,他低声嘆了口气。
“这样啊。”
你捧着杯子发了一会儿呆。
“没有吵醒他们吗?”
诸伏用食指和中指比了个蹑手蹑脚走路的小人,神色中浮现一丝狡黠。
“潜入也是spy的强项之一。”——嘛,至于他的发小有没有被惊动就另说了。
阳臺围栏外面的远方,附近顶楼住户的鸽子正在盘旋。
偶尔有几只在这裏经过,翅膀扑棱棱落下半截羽毛。
他用手掌接住了正飘忽着下落的羽毛。
“有点想起以前的事了……在那边的话,经常看见的是乌鸦。”
“会很吵吗?”
“吵吗……?也许是习惯了,印象不是很深刻呢。”诸伏有些怀念,“比起这个,倒是被乌鸦霸凌的事记得更清楚。”
“唔?!”
他向你眨了眨一边的眼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时候跟零去便利店买面包,结果刚出门不久,就被飞过来的乌鸦抢走了。他那个时候的样子就跟你现在一样——”
你懵逼地看着他。
“……你们,居然被乌鸦抢劫?”
公安组的未完成形态原来连小动物也打不过……?
不,与其说是打不过,倒不如说,动物界的先下手为强太过直白了以至于适应了人类的幼崽反应不过来……
唔,自己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啊。
“嗯,很逊吧。”他笑出声,又喝了一口酒。
“完全不会!”你实在是忍不住心声,“……太可爱了……”
有机会的话好想看看喔。
小小的景光和零站在路上,一脸呆萌的望着乌鸦叼走面包的样子。一定可爱到令人晕倒的地步,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给他们再买两个面包作为补偿!
“那你呢,”诸伏摇了摇头,透过酒杯註视着你,“我猜,至少鸽子不会俯冲过来抢夺食物吧。”
你楞了楞。
“鸽子吗……比起鸽子,因为地理环境的不同,我更常遇到的是麻雀或者蝙蝠。”
“麻雀,和蝙蝠吗……”
“早上被麻雀吵醒,或者傍晚放学等车回家的路上,能看到黄昏下有蝙蝠在飞……有一次捡到这么小只的蝙蝠,大概只有这么大,”你用一只手虚握着拳头比划给他看,“又软又暖,趴在手心,长得像只小狗。虽然那时候很想养它,不过……后来把它放在树荫下的草地上,就离开了。”
“……是和我、还有零完全不一样的过去啊。”
诸伏喝干了杯中的酒,只剩还没有彻底融化的冰块,在玻璃杯中折射出晨曦的暗光。
猫眼优美地瞇了起来,他的笑意变得更加柔和了。
“能够知道这件事,真是太好了。”
被威士忌的味道所环绕,你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
几秒后才慢慢地反问。
“……欸,可……这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他摸了摸你的头。
——手指很暖和。
“小事……更有种,你确实还在身边的感觉。”
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似乎有点奇怪。
你有点茫然地抬头看着他。
“上一回,好像是、你去帮忙处理会钱的那件事——”他等你点头之后,才继续说下去,“关于说会头亏空,导致分期付不了款,那次你好像很头疼。”
没有想到他会记得那么清楚,你稍微有些惊讶。
毕竟,工作上的事,虽然你没有刻意地避开他们——除却必要的保密义务——只是普通地处理手头的事务而已,没想到他连那么偶然的一次事件都能清晰地回忆出来。
“是的……可是,这跟……刚才说的话题,有什么关联吗……?”
你迷惑地看着他。
诸伏望着已经没有内容物的酒杯,似乎是在考虑要如何开口。
“那天,零接到你的电话,内容大概是‘对方是由于丈夫欠下的家庭赌债,所以在短时间内没办法支付欠款,你作为调解人不得不暂时留在那边,所以很抱歉错过了家裏的晚饭’……希望我没有记错。”
说什么希望没有记错……
spy的记性……是不是太过好了一点?
现在你对他能够记得这件工作已经不感到吃惊了,因为,比起单纯记得工作事项,“能几乎完整地覆述出将近半个月之前的一通电话留言”这件事,才是真正的绝杀。
老实说,如果不是他,你几乎已经把这件关于晚饭的插曲忘得一干二凈了。
……令人羡慕的记忆力。
你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覆述内容。
诸伏接着说:“也许你可能不记得,但是当时末尾,你感慨了一句……‘这个地方的河流真漂亮啊,也许以后很难再见到这么美好的风景了’,听到这句话后,零他……立刻就换上衣服出门,去找你了。”
大惊!
有这回事吗?
你完全不记得。
工作内容的话倒是还可以在脑子裏覆盘,但是因为对方实在是太难搞而且后续拖拖拉拉害得你不得不为了让他履约三番五次地联系,以至于每次出了满心暴躁之外都没什么印象了……
话说,工作完毕精神放松的路上,谁还会去註意周边有没有奇怪的人。当然如果降谷零来找你是另当别论,推的事在闲暇时段是毋庸置疑第一位,所以你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可是,我记得……好像是我自己回来的?”
“他找到你,跟在后面……直到确认你安全回家为止。”
“……欸、欸?!”
完全没感觉到……!
公安的跟踪技术也太强大了。
无论你怎么想,也没办法在回忆中找到蛛丝马迹。甚至,还开始仔细回忆每一次出行,是不是都有什么奇怪的线索……可是就算把大脑全都翻过来也没有什么异样。
想想也知道,这五位可全都是正统的精英条子……
跟普通的社畜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为什么要跟踪啊,明明直接出来跟我打招呼不就好了吗。”你扶着额头,“早说他来了,那我打车一起回来不是还可以省时间省精力。两个人打车可比一个人要划算多了……”
诸伏把你的手拉下来。
“因为他想确认……”
“确认?”
“在这方面,我也是一样的。忽然来到这个世界,其实很没有实感。关于身边的人……无法不去在意。”他认真地凝视着你的双眼,你几乎快被这样真挚的眼神给打败了,“想要确认你还活着。想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稍微尴尬地低下了头,你逃避对视。
总觉得,再这样下去,会被看见什么……深埋在心中的黑泥之类的,了不得的东西。
诸伏那双眼尾上扬的猫眼就是这样能够抽丝剥茧的存在。
比起拷问……要更加直击中心。
“以前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温和地回答。
“并不会哦,也许就像我和零的往事一样……在我们看来,一些无所谓的、没意义的小事,在你眼中却充满了亮点。这段日子裏,我也非常、并且日覆一日地更加想要了解……关于你的事。”
“……可是,都是些很失败的经历而已……?无论是作为小孩,还是大人……”说起以前的事,千头万绪总觉得很乱,人总是能对别人的事侃侃而谈,轮到自己就一地狼藉,你想了半天,还是寥寥嘆气,“有时候明明是很普通的试题。为什么很多人不用看参考答案也能够得到最优解,可我看了很多书,尝试了很多选项,问了很多人,推倒又重演……却还是与标准答案天差地别。就像……”
你犹豫着,苦笑了一下。
“我从来不敢去考虑你们是否会离开的事情。这段日子就像偷来的快乐,需要小心谨慎地品尝……抱歉,废柴的气息好像不小心流露出来了。”
“没关系,”诸伏握着你的手,用自己宽大的手掌覆盖住了你的手指,传递着温暖,“你就没有想过吗……也许,我们是一样的心情?”
……一样的心情。
他是这么说的。
在他的身后,天空正在逐渐从暗色过渡为明亮,还没有褪色的星子在远方的楼宇上依稀闪烁。
如果这是实话的话……
“那样就太残酷了,不是吗?”你怔怔地望着他,“现在,最先跟我告别的……不就是诸伏先生吗。”
他楞了一下,再逐渐亮起的灰色天空下沈默了一会儿。
晨曦的光镀亮了他的轮廓。
“……你知道了啊。”
“与其说是知道……前两天,回来的路上,松田先生就已经说过了。”
他瞇起双眼。
“……那这两天,都在通宵,也是因为这件事?”
你迟疑了片刻,抽回手,摇了摇头。
“……不,工作而已。”
视野所见的航空障碍灯闪烁着,在逐渐升腾起的薄雾中亮着稀薄的红点。
快要出太阳了啊。
没有散尽的夜风还在温柔地吹拂。
鸽群哗哗地从阳臺边经过。
“你在说谎,不是吗。”
你抬头看着他。
诸伏就像分清黑白那样,平静地说出判断。
你想要扭头,却被他的气势给控制了,原本底气十足的话声音也渐渐变小:“……我什么情报也不会说的。”
“没关系。比起让你开口,我才是有话要说才对。”他心平气和,“比起不告而别,想着至少……要传达给你。”
手腕上一丝微末的温暖。
是他刚刚系上的红绳。
……似乎有点眼熟?
“……好像是……在哪裏见过。”你盯着手腕上的红绳。
他把配对的手绳放回上衣口袋。
“跟电视小票放在一起的。”
“喔……”你想起来了,“好像是商场的赠品,小票盖章就送两个手绳。”
后来因为事情太多就没在意过。
“不过,我明明记得就是普通的红色手绳,怎么……”
你疑虑地打量着手腕。
他为你戴上的手绳上,串了一个五日元硬币。
这个应该是自由发挥……?
你伸手摸了摸,想要仔细看看,却被按住。
“不要解下来。”他逆着光,抚摸着你的脸颊。
灼亮的猫眼有着默然的控制欲。
随后轻轻一拽,你就落到他怀中了。
“抱歉,给你造成负担了。但我还是想这么做。”
他满足地微笑。“擅自期待着……与你结缘。”
被抱住后双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在他身后靠着的栏桿很冰。
在开放的阳臺中看不到太阳如何升起,却能看到城市慢慢地亮起来。
像悠闲自在的情侣那样低声闲聊。
“咖啡太苦了,如果不想喝的话就不要喝。以后喝橙汁吧。”
“……这会瓦解我的意志力的。”
拥抱的姿势让你看不见他的表情。
“那……我提前准备很多好喝的饮料,怎么样?”
“上班怎么办……不工作的话会被社会抛弃……”
“我有一间自己的公寓,你可以安心地呆在裏面,自由地选择过想要的生活。直到有勇气走出房间出去散散步。”
“……出门太麻烦了。”
“就算摔倒擦伤磕磕碰碰,我也会准备好医药箱等你的。”
半个小时?
或者十分钟?
时间真是奇妙的存在,小时候得捱着,一分一秒地数着等明天。
现在却流逝得那么容易。
“真是让人期待的未来……如果真的能够回应诸伏先生就好了。但是现在除了告别,什么都不能做呢……”
他静静地拥抱着你。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脉搏的跳动在变化。”
“……?”
他笑着:“你已经回应我了。”
……spy是真的很行。
人工测谎仪吗……把普通人的伪装戳穿会有什么好处啊。
完全被他计算到了。
简直像情窦初开的年轻人那样——虽说现实恋爱也确实经验不足。
郑重其事地牵着手在阳臺看日出。
威士忌裏冰块在融化。
融化在……苏格兰威士忌裏。
充分混合。
“我喜欢你。”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用力地与你拥抱。
令人脸红耳热的、紧贴的身体……
感受到“男子汉气概”。
大概是早上的自然生理反应?
“……诸、诸伏先生……”
也许该劝他去洗手间一下比较好。
那双手似乎在隔着睡衣抚摸你的后腰……
仿佛具有什么……暗示性一般,从手掌传递来热度。
“不要动。”他声音有点哑,“只是因为……是你,所以才这样的。”
与其说是听他的话不要动,不如说是你不敢动。
他低声模糊又短促地说了声抱歉,松了手,微红着脸退开一点距离。
明明是很无害的脸。
眼神却幽暗地让人有点害怕。
他用指腹轻柔地触碰你的下唇,力道轻软地没有重量。
“下一次的话,想要接吻。”
——这么说着。
在太阳升起时,他逐渐透明。
诸伏景光变成消散的光点,与朝露一同消失在黎明裏。
只剩下手上的红绳。
上面被诸伏捂热的温度,似乎很快就会被晨风所带走。
你慢慢地把手放进睡衣衣兜。
站起身时,腿有些麻。
沈默地回了房间。
——就跟萩原对上了视线。
他蹲在打开的冰箱前面嚼冰块,喀拉咯啦响。
看见你从阳臺回来了,还在把白色的冰块往嘴裏丢。
“外面冷不冷?”
“……还行吧。”
完全被景光迷惑,你都没有註意外面的天气。
他哦了一声:“那看来小阵平应该不会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