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了在哪裏看见过这样的说法。
——梦境存在于生存与死亡的边界线之上。
是否跨过那道线就能忘掉很多不好的回忆。
想去新的地方。
想要摆脱旧的规则。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临走时,降谷零这样对你说。
为什么要阻止你。
活下去的自己所拥有的不过是扭曲、虚伪的灵魂。
尽管也想过要普通、快乐地生活,但似乎也只是奢望而已。
你总是迫不得已地在白白地挥霍时间。
想要抓住幸福和温暖就会被刺伤。
被伤害过所以选择不接近他人。
“嗯,我一定会……努力的。”
即便是美梦成真,喜欢的人穿越了次元来到生活中,头脑中出现的却是这样的话——你为什么要到这个世界来。
既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会出现,也不知道你们会如何离开。
就这样惴惴不安地……
连一点幸福也不敢接受,从一开始就做好离别的准备……
离别的那一刻反而有种古怪的安心。
没错,孤身一人是每个人最终的归宿。
想到明天会在空荡荡的屋子中醒来,原本早就应该习惯的自己,却感到不寒而栗。
努力不努力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
少年人总以为地球离了自己就转不了。
天天年年月月日日地想着我为什么来我要去那裏,要去争去斗去抢,任意妄为地超支气盛……天高地阔的少年时代一旦远去忽地前方就只剩下千重万障。
家人、亲故、知己又或者是路人。
数据在虚拟世界中奔流,每个无聊的深夜打开手机在不同的文字裏一遍遍活过来又死过去,上帝视角俯瞰众生仿佛天生自带了满腔悲意。
——不对,不是这样的。
想着以前那些总说着要一道走的人。
有多少朋友一转身从年轻气盛变作心如槁木。
傍晚的残霞殷红如血。
还年轻啊。
怎么就开始谈论英雄垂暮。
窗外,季节更迭,雷声隐隐。
谁也无法拯救的自己。
不想努力了。
如果能够忘掉不愉快的事情就好了……
起初是想用刀的。
但是刀太薄又太锋利,刚刚划开皮肤就觉得痛。
最开始的几秒没有感觉,只是看着两边的皮肤像拉链拉开那样露出一道口子。
——果然用刀还是太为难了。
换成剪刀后深入更容易。
稍微动一下的话伤口就会涌出血。
剪下去的第一刀,手感有些脆……甚至都来不及意识到剪开的是自己的皮肉。
有些钝的口会卡在软骨。
在错裂断开的肌肉中……
大片的红色。
身体在麻木,接着呼吸越来越急促,到达一定程度后缓慢地虚弱。
疼痛演变为刺痛,再深入为身体肌肉微微抽搐……
浴室的灯光和眼前泛白的光晕混在一起……像天空……但是,没有云朵……
花洒的温度,淋在身上的是……
好冷啊……
越来,越冷……
湿润的……是雨水?
朦胧模糊的视野中。
鲜血所染透的红线仿佛延伸去了世界另一端。
景物在渐渐错置。
剪刀……摔在瓷砖上的声音。
是梅雨天啊。
那些沈重的湿润感让人有种想要昏睡的错觉。
可是……怎么会有风……?
你疲倦地睁眼,沈重的头脑难以理解眼前的场景。
——自己站在雨中。
……红色的……浴室……?
不。
哪裏也没有浴室的存在。
眼前的,是陌生又熟悉的咖啡厅。
“波洛……”
仿佛在哪裏听过的名字。
好像生病了一样昏昏沈沈的身体不受控制。
你恍惚地在雨中註视着那块招牌。
“啊——!”
惊呼的是咖啡厅的女店员。
她跑过来扶着你。
衣服被雨水打湿了。
“……你没有事吗?手腕好像被划伤了!”
她身后的那个人……抱着购物袋的金发深色皮肤的青年……
是……成佛前的幻觉……?
等下……成佛?
浑浑噩噩地被拖进咖啡厅
立刻帮忙包扎流血的手腕。
“怎么会受伤呢?”夏本梓慌慌张张地处理好了你的伤口,“看起来像是不小心摔倒……”
就像天使一样的笑容。
好像也有谁在自己醒来时这样温柔地照顾过自己。
是谁呢……?
头好痛,一旦试图回忆似乎胸口就快要难过得无法呼吸。
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
……是谁的失物吧。
“小姐,是你的手机吗?”夏本梓努力地询问着似乎头脑昏乱的客人,可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到回答,只好转头求助,“安室先生,怎么办……?要叫救护车吗?”
安室透楞了一下,微笑着接过手机:“啊抱歉,这个是我的手机!不小心从口袋裏掉出来了。至于这位客人……看起来像是疲劳过度,应该暂时不需要救护车。让她在店裏好好休息吧。现在没什么客人,可以睡一会儿。”
“啊、好的!”
“那么,我先带着材料去准备——”
“安室先生辛苦啦!”
绕到波洛后门外的男人神色有些严肃。
与他“服务生”的那一面完全不同。
——被称为,降谷零的这一面。
他刚刚从衣兜裏拿出来的手机,与手上的那只手机,完全一样。
就连尝试之后的解锁密码……也完全一致。
“降谷零的手机”的覆制品吗……连磨损都能模仿到这个程度?
如果不是刚才他能感觉到手机还在口袋裏的重量,绝对会真的错认这个就是自己的手机。
唯一不同的是这边的“遗失物手机”裏,已经被清除了所有的信息,唯独留下的只有一个空白的社交账户、
打开的手机裏有短信。
发送时间是未来。
发信人,是位女性吗……?
【来自:rei
ko
的未读来信】
【谢谢你愿意假设,愿意相信我们仍有活下去的可能。】
【死亡、救赎、生活】
【是你的愿望、你的期待、你的每一次不甘心,在无数个深夜点亮了那片屏幕。】
【因为你拒绝让故事结束,所以我们还活在这裏。】
【这就是这个世界被重新解读、解构再生的意义。】
【在下请求你、我请求你——抬头,向着光走。】
【不要放弃生命。】
【不要死。】
……
【我对你……】
降谷零按住无线耳机。
“降谷先生?”
“风见,请立刻调查一个人。”
“……好,请问是?”
“暂时不清楚,你过来一趟,我在波洛,十分钟。”
挂掉电话后。
重新变为没有威胁的安室透,回到波洛的店内。
他背对着顾客,眼前是可以反光的咖啡壶。
光亮的表面是观察身后的手法之一。
在烘焙咖啡的香气中,似乎是睡了一会儿的那位女性终于醒了过来。
她的面前,摆着今日特供的茶点。
就是本人看起来有点茫然的样子。
“……我怎么突然在这裏?”
“做梦吗?!”
————————————
“……虽然把握不足,不过应该没问题……”
输入完毕的檔案经过保存后关闭。
交给风见将数据资料带走进行加密拷贝封存。
降谷零坐在椅子上,稍稍向后舒展了一下身子。
他站起来往卧室那边走去。
门是开着的,从打开的窗户裏洒进来的阳光很温暖。
微热的风从脚踝边轻轻吹过。
收拾完毕的屋子已经从“那间屋子”的覆刻版本,变成了原先空旷整洁的样子。
唯有中间那张柔软的床,和旁边的沙发、小桌还保留着。
在蓬松的被子中间,睡着的她就像雏鸟。
对四周的一切绝对的信任,浑然不觉。
诸伏景光守在她的身边。
大概是习惯了隐匿,即便是在这样安全的居所中,诸伏也依旧保持着将上半身的要害隐藏在黑暗中的习惯。他正低着头直视她。
雏鸟、可爱的雏鸟。
并不意味着降谷零与诸伏景光追求她变得幼小、软弱。
而是……世界的新生,令已经麻木的灵魂重新拥有了无限的可能与选择的权利。
不用按照墨守成规的成见扮演刻板的标签。
她可以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而不再受任何掣肘。
诸伏景光指了指他来的方向。
“零……那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吗。”
“放心吧。”降谷零笑得畅快。
也许是交谈声惊扰到了她。
被窝裏的人无意识地翻了身,在被子裏露出半张单纯的睡颜。
降谷零在床边坐下来。
他想她原来是那样的人——就算病到晕倒也一直深深地折着眉心,仿佛千钧重担都压在肩上。
那天在就诊室裏她其实有醒了一回。
娜塔莉在记医生关于用药的医嘱。
他在输液室裏,给她倒水。
她烧得昏昏沈沈,却在这种时候接到朋友的来电。
降谷零还来不及代接,她条件反射地就摸出了手机接听——该说不就是敬业的工作狂吗。
这个形容词总是被她拿来形容他,降谷用在她身上还是第一次。
通话那端女人的声音尖锐又凄惨,就算不开公放,他的耳力也能听的清清楚楚。
对方哭着说,被老公打了。
可是孩子都已经生了两个,要怎么办。
当初以为是理想的婚姻,可以舒服地做全职太太……
听着似乎不像是什么客户,更像是单纯给她打来哭诉的熟人。
……熟人?
得出这个推论时,他也有些好笑。
一起住了这么久,除却工作客户和给她添麻烦的人以外,似乎很少有还能再生活上产生交集的人。
通话那端的女人……与她又是什么关系呢。
降谷零默默地看着。
并且意外地看见了——
她露出了那样轻蔑地、又仿佛有些惨烈意味的轻飘笑容。
她说别跪了,跪人跪天不如跪自己。
忍心看着你跪着的人又谁他妈稀罕你这膝下二两黄金。
死个理想又算什么?
总是这样。
纵使你遍尝炎凉,不择手段,他人口中笔下也不会念你半分好处。
越亲近的人越严苛。
以后你就知道了。
要去争……要去斗,把那些诛心之人全都撕个稀巴烂踩在脚底下,你扪心自问他扇你巴掌时你敢双倍奉还吗?别人劝你忍一忍海阔天空你敢把这些仁义道德都当做狗屁吗?这都不敢,只知道哭,只知道闹……什么都不敢做还言之凿凿自己已经努力过了,你除了下跪的软骨头还有什么底气说个不字?他只会嫌你踩起来膈脚。
也就我这样的废物还会有空和你抱头痛哭了……
帅气果断得不像那个窝在小小房间裏眼神空洞的人。
不像那个工作三天两头就通宵达旦,最后抱着个抱枕就在地板上睡的人。
他忽然间开始猜想她拥有怎样的少年时代。
是不是跟他们这帮东闯西荡的警校组一样,也有过志同道合的朋友,也有过想要走下去的路。
人不可能一出生就是没有痕迹的完成品。
降谷零看着她,电话都挂了她还在叨叨朋友的话。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真心餵狗啊……
他凑近了听,本来也许只是想开个玩笑。
——如果我是女人,那你就会变得坦诚吗。
她半梦半醒地嘀咕着,是啊,如果你是女孩子……
恍惚地笑了笑。
——零……rei、ko……
正确地引导、采取必要的有限度的保护,让她看清接下来的路而不会行差踏错。
这是他们除了感情之外还能回报给她的东西。
她会依据自己的意愿。
自然而然地成长为坚强而温暖的人,与所憧憬的人并肩而立……甚至,更加强大。
经历过幸福的人,才有勇气坦然地接受别人的好意。
降谷零悄没声息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割腕的疤痕已经不见了。
“景,你胸口的枪伤……”
“嗯,也不见了。”
你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唔……”
记忆还停留在乱七八糟的一片混沌。
隐约想起晕倒前……你似乎去见了贝姐?
可是之后发生了什么却一下子难以理清思绪。
只记得仿佛……有看到……波本?
你晃了晃脑袋,还没回覆力气的身体软绵绵地撞到了什么温暖的东西。
……欸,景光……怎么会在这裏?
在枕头边的手机亮着来电提示。
因为没有接到所以变成了未接来电。
是萩原。
“唔……是萩原先生啊。”
怎么会突然给你打电话……?
大概是你的疑惑太明显了,降谷零哂笑。
“他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罢了。”
……!
看到降谷零,你的脑袋是真的有点清醒了。
虽说还是昏沈沈的,有种给睡过头的麻痹感,但是最紧迫的问题依旧没有忘记——
“贝尔摩德那边没关系吗?”
“已经解决了。”
你楞了一下。
欸……?莫名其妙地,睡了一觉,大危机就解决了……?
而且他们两个还都在你周围,莫非……莫非自己变成人质还失忆了?
“……降谷先生,我、我是不是打扰到你和诸伏先生工作了……”
“要做的工作刚刚告一段落。”他笑着,“景,是吧?”
“嗯。”诸伏俯身摸着你散在枕头上的头发,语气听得人心裏沈甸甸的,“叫hiro就可以了。”
突然拉近的关系似乎有点过于棘手。
你往被子裏缩了缩。
“……那,工作成果还满意吗?”
如果是对付酒厂的话,看他们的表情,应该还不错吧……?
不像是生气或者不甘心的样子。
“很好,如预期所料。”诸伏连带着被子一起抱住你,手臂不知不觉收得用力,“……大成功。”
“哦,那、恭喜……”
他们两个怎么看起来怎么怪怪的。
被裹在被子裏拥抱,变成了饭团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