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之后,没有谁再说话。
杯面一点点地减少。
一直到景光收走两个杯面盒,将它们放进垃圾袋裏。
背对着你的青年背部线条宽阔又优美。
“我有话想问你。”
你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指发呆。
几秒后才意识到景光是在跟你说话,立刻端端正正地规矩坐好。
“请问吧。”
他转过身,背靠着墻壁,微微抬起头。
凝固的氛围宛如即将进行突击审讯的前兆。
沈默着,许久之后才开口。
“你的颜色呢?”
“颜色?”
诸伏景光看了你很久。
似乎是在犹豫着,不知道应该如何说出口。
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机停在打字的页面,“侦探漫画”、“不擅长隐藏情绪”、“无前科”等细碎的情报随着屏幕暗下,再也看不见。
片刻后他才慢慢地遮住自己的眼睛。
“……看起来就像漫画一样。”
“漫画一样?”你搞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上半句和下半句似乎完全没有联系。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明显地起伏了几下,眼裏总算流露出你能看懂的第一种情绪。
那情感实在是太过清晰。
即便是没有经受过情绪分辨训练的业余人士,也能够轻松地辨认出来。
也就是说,诸伏景光并没有打算隐瞒这份——困惑。
“之前在波洛的时候,只有你是彩色的……为什么……”
诸伏景光观察着毫无防备的女性。
在波洛裏当幽灵的时候,他看到男高中生讨论游戏,会有点感慨。
所谓“死后看到的世界是黑白”这样的设定,居然是真实的。
当他不知何时,在波洛裏恢覆了意识,发现自己已经死去的那刻起。
他就再也没办法依靠自己的双眼分辨出颜色了。
除了……
那天,简直像游乐园彩灯那样,走进来的女性。
……这是偶然吗?
在她触碰到身为幽灵的他的一瞬间。
就像一盒颜料打翻在湖水裏。
所有那些耀眼、刺目又灿烂的颜色从她身上像涟漪一样扩散出去。
铺满此岸。
他看了太久白色的太阳,灰色的咖啡厅。
从来没有一次,能像那天的日光一样率真,温暖皮肤。
莫名其妙地……
他又回到了人间。
在摘掉三角巾后,她马上就逃走了。
但是,为什么……
被降谷零带回来的,眼前的她——
“……像漫画。”景光又低声重覆了一遍。
距离他们在那个小巷中的会面只有仅仅几个小时而已。
就完全不一样。
现在的诸伏景光又能够看到正常的世界了。
在过于缤纷的视野裏,唯独眼前的女性,就像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碎片。跟彩色背景的接壤处,线条也过于清晰了,阴影过度就像是硬是被拼贴进去的剪报。
一丁点色彩也没有剩下,在诸伏景光的眼中所烙印下的身影,只有深深浅浅的黑白。
……?
长得像漫画?
是在夸你长得像漫画脸吗,这么突然?
自己的大脑应该没有被花田淹没吧,听见这种奇怪的话,是幻想、还是……
没错,刚才的话,确实是景光说的。
“……呃,这个时候应该……说谢谢夸奖吗?”
你迟疑着道谢。
诸伏景光怔了怔,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的话让人产生了误解。
不管怎么看,对方都只是毫无威胁性的一般平民。
甚至可以混入普通的女生中间。
很难说心中是什么感觉。
“不……没什么。”
他轻声说,没有解释。
屋子裏又一次陷入了沈默。
这还是这几天以来,你们第一次交谈这么长时间。
而且,也不仅仅局限于要不要吃饭的话题。
你想,自己身上,除了那个神奇的技能,应该是没有什么能够让景光感到困惑的东西。
不知为何,他似乎一直在打量你。
而每次当你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却又只是在翻阅手上的杂志罢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志……
很大一部分像是主妇才会看的类型。
大概是因为你们是“夫妇”的关系,就算他为了让你消磨时间,而购买的这些杂志,也严谨地遵从着设定。
这样的假象,要维持多久呢……?
你胡思乱想着,手忍不住捏皱了杂志的页脚。
并不想露出太过急切的表情。
可你也确实快要忍不住了,想要试试看,是否能将另外几个人,也如同景光那样,活过来……
如果说降谷零因为没有亲身体会过,所以还在顾虑。
那么亲历的诸伏景光,又是为什么一直按兵不动,让你待在这裏呢……?
似乎跟你预想的他们那种修补了遗憾的激动完全不同。
降谷零没有再出现在你的面前。
而景光,似乎始终都在思前想后。
到底是什么原因……?
这份疑惑困扰你的时间并不长。
因为就在你和景光都洗漱完毕,准备各自休息的当夜。
有人敲响了门。
一下。
两下。
……
忽然,门锁开始徐徐转动。
“是安室侦——?”你打着呵欠问景光。
他捂住你的嘴,在有人撞开门的剎那将你推到沙发和衣架中间构成的死角裏。
——偷袭者,三个。
诸伏景光仓促地反手锁门。
拳风擦过他的耳际。
他往左边避让了半步,接着抬起右膝重重撞上对方来不及防备的腹部,左手一个肘击——
精准地侧身踹中了敌人肋骨。
那个人倒地时碰到了柜子,花瓶摇晃不止。
摔了下来。
碎掉的瓷片哗啦一下撒了一地。
身边的前卧底在一秒间揽住你的肩膀将你压回到墻边。
总算是没有踩到碎片。
另外两个人包围了上来。
收回拳头,依旧保持防守姿势警戒的景光用余光瞥了你一眼。
现在是苏格兰……!
阴郁、属于狩猎者的眼神。
“害怕?”
“……嗯。”你声音都在发抖。
一阵风从你耳边轻轻掠过,带着凑得很近的、缠绕着沙哑喉音的耳语。
“那就闭上眼,不要看。”
带着杯面味道的外套落在你头上,盖住了所有的暴力场面。
在景光的外衣遮蔽所有的视野前,你垂落的视线,看到他落定在两步远的前方。
落地旁倒地的偷袭者手指动了动。
——危险!
这句提醒卡在喉咙。
最后看见的……
诸伏景光的鞋跟往后一踏,踩在那人拿枪的手上,转了半圈。
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他碾碎了那人的掌骨。
就算闭上眼,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却能感觉到,景光始终在周围。
奇妙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安心感。
撞击声、敲打声,有什么折断,滚落在脚边。
你没有去数时间。
最后。
枪鸣声。
所有动响都安静了。
不知道多久之后,才有人靠近。
——呼吸稍微有些急促。
“抱歉,吓到你了。”
他用手背擦掉脸颊上的血痕。
“情况不对,得先离开这裏。”
“哦……哦,好的,我跟你走。”
对了,背包……啊,好重。
景光迅速地将背包单肩甩到背上,比披一件床单还要轻松。
将晕倒在地的那些侵入者捆起来报警。
顺便戴上兜帽和口罩,再扔给你一副墨镜。
“出发了。”
“等下,不需要先跟降谷……呃,”你说到中间猝然顿住,景光似乎并没有註意到你差点讲出他幼驯染的真名,“安室侦探说一下吗?万一他下次来拜访……”
你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诸伏景光指了指他戴在着的无线耳机。
……也就是说,他一直在与降谷零连线?
你松了一口气。
诶,那岂不是,之前那出拙劣的夫妇戏……
还有你迫不得已的演技。
全都、被降谷零、实时收听了?!
跑到楼梯口时,他又抛出了让你意想不到的话题。
“可以要你的电话号码吗。”
“……诶?”
“我们现在算是……盟友吧,不再是陌生人了,不是吗。”景光如此确认,“之后如果有这种事,万一失散,你一个人无法应对。至少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可我没有手机。”
“忘记了……真是的,我到底在干什么。”他有点烦恼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笑了一下。
这是、打算做什么?
你看着诸伏景光,他向你伸出手。
“跟我走。”
“哦……对了。”
“名字——”
景光指了指自己。
“按你所知的,随意称呼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