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把汽车停下,骆守宜塞给他两毛钱就打发他走路了:“等我打电话回去你再来接我。”
然后深吸一口气道:“开搞?!”
姚细桃费劲地把脸从衣服包裹上露出来,隔着车窗玻璃观察了一下外面的动静,打退堂鼓道:“真的要搞啊?这里和咱们前几天来看的时候不大一样了……戒备很森严哪,你看那里,还有那里,那几个人,分明就是便衣嘛,慧眼如炬的样子,还有门口出来一堆日本浪人在维持秩序呢,没准都是黑龙会山口组的……”
骆守宜其实心里也害怕起来,前几天她来勘察过地形,那时候日领馆周围没有任何异样,大门紧闭,也没有划着白线‘军事禁区严禁摆摊’,她还看到好几个卖水果的在门口停留,对街也停了几辆等座的黄包车,一切和寻常的机构设施无异。当时想着日领馆不过如此,到底是没到31年呢,但是今天却忽然变了一个样子,荷枪实弹的宪兵也好,掩藏凶光的浪人也好,总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与‘和平亲善’四个字,似乎是完全沾不上边了。
但是骑虎难下,今天这一步是必须要跨出去的,她咬了咬牙,下决心道:“我们又不摆到门口去,就在街口附近好了,反正灯笼挂起来,有眼睛的人自然会看到,何况,关东煮和麻辣烫一样,闻着香味就招客人了,怕毛!他们还能来砍了我?!”
说着,她开门下车,拉开后座的门催促道:“快点快点!开弓没有回头箭,难道我们背着东西再灰溜溜地回去?会被丁叔笑死的。”
她正在跺脚发威,背后忽然有人惊讶地叫了一声:“天宫小姐?”
妈呀!怎么到处都能遇见揭老底战斗队的!这又是谁啊?!她马上还要化妆摆摊呢,可不能被人认出来。骆守宜咳嗽一声,回头皱起眉毛,做冷艳高贵状道:“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咦,滕浩?!”
刚从黄包车上下来的正是滕浩,虽然是夏天,他还是一丝不苟地穿着黑色学生装,头上戴着学生帽,胸口别着一枚北大校徽,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脚步轻快地向她们走过来,喜悦地问:“真巧!月华小姐也来了么?”
“啊……是啊!她来了!正发脾气不肯下车呢!”骆守宜干笑着,用手拍着车顶:“月华狸,快下来!”又压低声音道,“送你剪报贴的头号粉丝来了!”
这句话她说得声音并不小,滕浩也听见了,不禁揉揉鼻子,不好意思地说:“是我唐突了,做得粗陋了些,资料收集得也不够全,本来只想自己留着,但又想这是月华小姐第一次话剧演出,还是该送给你留个纪念的。”
姚细桃好容易从包裹和箱子中挣扎出来,满脸通红地爬出车子,喘着气道:“哪有!还没有谢谢你,太用心了,我很喜欢,一定会好好留起来做纪念的。”
“那就好。”滕浩瞧了一眼挤得满满的车,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你们这是……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啊!太有了!”骆守宜兴高采烈地说,“我们准备在这里摆摊卖关东煮!麻烦你,帮我们搬一下东西好吗?”
滕浩惊讶得都结巴了起来:“卖……卖关东煮?这里?我还以为你们是来参加游园会的。”
“呃……这是社会实践啦,慈善义卖。”骆守宜胡乱地做着手势,“总之你愿意理解成什么就理解成什么嘛,我们准备了一些日式和风的小玩意儿,打算借游园会的东风卖掉。”
“可是……”滕浩转身,眯起眼打量了一下,“这里离日领馆的距离足有三百米,客人一般都是直接到门口下车的,恐怕他们不会注意到这里的情景,而且从那边看过来,这边又是个视觉死角,就算你们挂了招牌也不会引起人的注意,为什么不到领事馆对面的街边去摆呢。”
骆守宜哼哼了一声,嘀咕道:“宅男。”,姚细桃横了她一眼,微笑着说:“那可不敢,我们又不是什么有名的民间团体,日本人可凶着呢,哪能允许我们在门口摆摊的?去了再被打一顿赶出来可怎么好。”
滕浩听她说完,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月华小姐这是听谁说的,日本人见人就鞠躬,客气得正是不得了,怎么会凶?想必你们不谙日语,和他们有误解了,你们等一会儿,我去和他们交涉。”说着转身就往日领馆门口走去。
“喂!喂喂!你回来!滕浩!”姚细桃和骆守宜大惊失色,同时叫他,滕浩回头一笑道:“放心,若是交涉不成功,我再回来帮你们在这里摆摊好了。”径自而去。
“怎么办……怎么办……”骆守宜一把抓住姚细桃的手,紧张地问,“不会……不会出人命吧?滕浩也是学生……之前不是还有学生运动反日什么的……哦,对对,反对出兵满洲里……不对不对,反对二十一条?哎呀怎么办!?”
“不要自己吓自己!”姚细桃沉声喝道,“他一个理科宅男,怎么会参加学生运动!算了,不是说敦亲睦邻吗?日本人现在应该还没露出爪牙,不至于……不至于说句话就要被杀吧?”
这时候丁双喜也奋力从车里挣扎出来,站在一边翘首遥望,安抚道:“他说的也有道理,若是能到门口去摆摊,比这里可不好?”
“哎呀,双喜,不是这个事,是那个……那个……”骆守宜急得汗都下来了。
夏日天长,这时候天还没黑,血红夕阳从天边弥漫过来,半个天都是红的,两人紧张地看着滕浩过去和门口的日本人说了几句,那人鞠了一躬,进去了,又换出来一个人,又说了几句,又鞠了一躬进去了,如此三番之后,他转身大步连跑带跳地回来,满脸欢容,笑道:“他们答应了,我这就帮着你们把车开过去罢。”
“他们……答应了?!”骆守宜和姚细桃不相信地同时问。
滕浩反觉得愕然,道:“刚才是领事秘书亲自允的,难道还有错?他倒高兴得很,说感谢你们愿意前来做慈善事业,又贴合东洋风俗,足见二位的用心,知道二位是艺术界的人士,还说日后若有什么文化交流的盛举,一定要请二位光临呢。”
“那,那那……那我们就过去罢?”骆守宜征求大家意见,事已至此,姚细桃也只得点头。于是滕浩钻进驾驶室,把车慢慢地开了过去,在领事馆大门对面的街道上找好了位置,东西都一一搬下来,骆守宜和丁双喜忙着生火倒汤做关东煮,姚细桃就负责在行道树上绑绳子好挂灯笼和面具。
“我来罢。”滕浩并不就走,接过她手里的绳子,麻利地在树上打了个水手结,他个子高,手下又利落,不一会儿折扇团扇面具各类样品就高高地挂了起来,三盏红灯笼也一一被点亮,映出‘关东煮’三个醒目的大字,在汤锅上方摇曳着。
滕浩挂上最后一个面具,调整了一下位置,满意地点点头,把撸起的袖子复原,一边整理着衣襟一边问:“月华小姐,还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姚细桃赶紧摇头,笑盈盈地说:“真是不好意思,每次见面,都拉着你出劳力,哪,先别急着走,一会儿请你吃呀?”说着用手一指灯笼,活泼地眨眨眼道,“刚才我忙着拿面具,忘记了嘱咐你三个字是怎样挂的,没想到你挂得分毫不差,竟没有错的。”
滕浩愕然地问:“刚才我听天宫小姐是这么说的,说来卖关东煮,怎么还有别的说法?”
姚细桃赶紧摇头道:“没有没有……我还以为你吃过所以知道叫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