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骆守宜心头大定,骆太太几次看她闲逛,都说她:“你也不收拾收拾东西,免得到时候搬家手忙脚乱的。”她嘴上答应着,只是把一些金银细软给收拾了起来,一部分偷渡出去给了丁双喜,一部分装进皮箱做个整理行李的假象。
倒是骆守伟听了劝道:“母亲不必这么着急,横竖说了九月底交房子,再说,若是爹平安回来,以他的面子,再多凑点钱做利息,交给买家,算是赎回了也未可知。”
骆太太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这就二十万呢,再多加利息,咱们哪里还能凑得出来。”
于是骆守伟也不再劝了,骆守业和太叔公这几日也不出门,全家都守着一个装钱的手提箱,就怕出什么差错。
也许他们还有更深的忧虑罢,比如担心骆太太忽然携款潜逃什么的,骆守宜暗搓搓地想着,于是她也坐在客厅里,挨个地打量着周围人的脸色。
骆守伟泰然自若任她打量,骆守业就有点心神不定,管家还在南京,祖宅压了十二万,百分之十点五的利息,抵押三个月,他暗自估算了一下,自己的私房钱,勉强只能够还利息,大姨娘虽然还有些体己,一万顶天了,自己这方面只有两三万的家财,又没宅子,又没娶妻,大是不妙,所以他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老子回来比不回来好。
太叔公倒是显得很洒脱,这几日到了北京城,之前没吃过的都吃过了,睡着席梦思,坐着沙发,用着抽水马桶和浴缸,简直是想也不曾想过的好日子,又听说冬天还有管道暖气,不见炭火炉灶,屋子里就自然暖和起来,女人穿着纱裙也可以过得,乡下的质朴田园风光如何能比。不由也盼着骆友梅归来,这样自己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过了年再回去,把北京城里一些稀罕的玩意儿,什么跳舞场,电影院,跑马场,尽情地玩一玩,也算临老入花丛。
骆太太一只手放在手提箱的提手上,葱指如玉,腕上别无装饰,只系了一条细细的金链,倒显得格外精致,她见大家都不说话,缓缓开口道:“今天是第三天了,咱们也该商量一下,谁去交赎金的好。”
骆守业咳嗽了一声,屁股挪了挪,低声道:“那自然是我责无旁贷。”
骆太太欣慰地点点头:“大少爷果然纯孝,又肯承担,我早说把你从南京叫过来主持大局是没错的。”
骆守宜歪倒在沙发里,一边玩自己的手指,一边斜眼看着骆守伟,骆守伟笑道:“小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
“我能有什么话要说的,爹上次电话已经明确说了,不要我再插手。”
骆太太道:“这话我正要说呢,你一个姑娘家,隔着电话和绑匪交涉,就已经不太妥,好歹还安全,这次是直接去见绑匪,我万不许你去的,别说去,就是时间地点什么的,也一概不能让你知道,等会儿,你就坐在我身边,陪我等着,不许外出。”
骆守宜立刻坐直身体,点点头:“是,母亲。”然后又看一眼骆守伟,看他气定神闲的样子,笑道:“不过我还是有个建议,大哥自告奋勇去交赎金,自然是好,但到底他初来乍到,对北京不老熟悉的,万一走错了路,总是不大好,所以……”说着对骆守伟露齿而笑。
骆守伟也乐了:“小妹,你这是怎么个意思?”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并不点燃,只在手指间转着,“你不是不相信我么?还是,你现在连大哥都不相信了?”
骆守宜赶紧摇头:“我可没这么说,只是提出最佳行动方案罢了。”
骆守业静下心来一想,对方是穷凶极恶的绑匪,自己单身前往,若是对方不讲江湖道义,索性连自己也绑了去那可怎么办,又或者是出了什么差错,爹救不回来,一个继母,一个嫡妹,加上骆守伟这个成年的儿子,三人合力,硬要说是自己办砸了差使,或者把赎金私吞了,后果不堪设想,于前程大有妨碍。
于是他赶紧点头:“小妹说得有道理,二弟,不如你就跟我一起走一趟罢?”
骆守伟气得笑了,转头道:“母亲,您给评评理,小妹这句话一说,是逼着大哥表态呢,可不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了么?”
骆太太温言道:“其实我觉得也有道理,大少爷到底是外地人,北京小胡同子多,一晃眼就迷路了,若是你能跟着,那再好不过。”
太叔公捋着胡子,一直没说话,此刻突然阴森森地笑了一声:“倒也有意思,一个是大少爷,一个是二少爷,若是一起去了……府里就只剩下三少爷了罢。”
听这老头阴阳怪气,骆守宜秀眉一扬就要开口,骆太太暗地里踢了她一脚,依旧堆着笑说:“太叔公这话说早了,守华现在走路还不大稳,若是再迟个十年八年的,等他长大成人了,也好歹能为他爹效一把子力,不必光麻烦两个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