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官见两个掌柜的已是半死模样,料是走不了路,指挥道:两个兵留下看守贼货,等二次来搬运;其他人先把酒醋茶粮装上车,把两个老东西也撂上车,押着伙计回营;查出来的大烟装箱带走。收拾停当了便开拔。只见那个老女人爬出来尽力地喊了一声老天哪又昏死在门口,杨掌柜犹如万箭穿心,悲怆地闭紧双眼,仰着脸干嚎了一声:“噢啊——”这一声直叫得冯车户三魂跑了两魂,两条腿全都抖麻了。
此时巳是后晌,白日西垂,寒风怒号。一行人耸肩缩头,绳穿索连,踉跄而行,往峡口过来。因那些兵吆不起牲口,便把冯车户用绳子在腰间拴住赶车,李车户也是这般。天保骑跑了一匹马,曹掌柜骑的花青骡子便被塞进了车辕里。
到了峡口,长官问守卡的两个兵:“那个追马的尕娃呢?”两个兵张眉瞪眼地说不上来。那长官踢了一脚,这个兵急说:“那尕娃骑着马跑过来,先说是叫我们给你们帮忙去,后头可说叫我们报官去,我们一听弄不清到底做啥去,没敢动弹哪……”长官一听又踢了一脚说:“把你妈的,我问你那个尕娃在哪里?”另一个兵说:“骑的马,早就跑到哪里去了……”他还没说完就挨了长官的两个耳光。长官不解气,叉扇了另一兵两个耳光,骂道:“两个懵死的!在这守着!”又指挥着人马往营盘走去。
这会儿的曹掌柜绝望至极,怨恨冲天,一路上窝在车里几欲断气。到了营盘里,被扯下车来,喘喘吁吁地告饶求命,却是身乏气弱,没人答理。曹掌柜歪在地上,攒了些气骂道:“老天爷,你不公道!官家卖大烟你不管一一他们,他们一阵儿,禁卖不禁吸,一阵儿,禁吸不禁卖,再一阵儿禁运……”
那个长官走过来唾了一口骂道:“你这个死了没埋的老东西,还敢骂人?等我报告以后,回来就枪毙。”看那杨掌柜口里已出了些白沫沫,长官并不理会,却又指使两辆大车回杨湾去拉东西来营。冯车户又被押着赶车回杨湾去,他又惊又饿,满口又干又苦,就像个熬胶的罐罐。
天保打马急跑一气儿慢跑一气儿,再急跑一气儿慢跑一气儿,那马已出了两三身大汗,一头冲进大车店。天保大叫:“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出事了!”这一叫,惊得院子里跑出来四五个男女,急问出了何事。天保从马上滚下来坐在地上连喘带说:“吓死了!当兵的查出,掌柜老爷的,大烟了!全都绑了!”那些人惊呆了一会,见天保这等落魄,料是不假,哄的一声散开,大呼小叫地跑了。过了一会儿,这些人复又回来,在各房里窜出窜进地卷了些东西逃命去了。天保仰天躺在地上。
天保在地上躺了一阵缓过劲来。见那马自己去棚里啃干草吃,顿觉得自己也饿得不行,即去曹家厨房里寻找吃的。找到了几个杂面馍馍,却冻得死硬咬不动,他拿了一个塞进灶膛里烤起。用一个大碗在锅里舀了些温水喝了,又提起半桶水去饮马,那马一气儿就吸完了半桶水。天保不由地委屈伤心起来,哽咽着哭,给马拌了些料吃着,又提了水桶到厨房,从灶里扒出馍馍急切地啃了一圈儿,把冰碴馍瓤放进碗里冲上热水再化开吃了,始觉得稍好了些。他到各房里看了看,没有一个人,曹掌柜的婆娘娃娃们都跑光了,又觉得昔日忙忙嘈嘈的大车店,一下子变得空旷悲凉,独自坐在上房的门槛上,望着空落落的院子里那些被黄风吹得乱舞的草肩发呆。
冯车户再次到了杨记杂货店,求饶在杨家找了些能吃的填充了一下肚皮,把两辆大车装得山高,眼看着杨掌柜的老女人趴在地上快要断气了,却也顾不得,被押着与李车户将两大车缴获送回了营盘。
那长官已是吃饱喝好,穿起羊皮大袄,查看到:杨掌柜已经硬了,曹掌柜尚有一息。长官命令:李车户和两个伙计把杨掌柜弄上车拉出去埋掉,完了就滚蛋;冯车户的车拉上曹掌柜回城。长官带了四个骑马兵,荷枪实弹地押着冯车户走。
冯车户看着曹掌柜这个自己平时又怕又敬的东家,如今成了这般模样,自己竟然一星儿顾救不上,心里甚是又疼惜又愧疚。他左思右想,就是弄不清这突来的祸事是从哪一块天上降下来的。其实,他哪里知道,祸端竟是由他而起。
原来,夏天从冯车户车上掠了一罐黑糖的那两三个兵,隐去瓜分黑糖时,已发现罐子里有一块油纸包裹的烟土,只不声张,指望再图一次。不料那以后冯车户的大车再没去那条道,那长官又领兵去催捐催税,直到冬天才回营盘。正好今儿派往峡口值卡,被那一个知情的兵认出了冯车户和天保。长官为捉大鱼儿,使了个欲擒故纵的诡计,搞了个一窝抓。冯车户一伙岂不倒大霉?再说那长官家里是官商圈内的大户,见了私贩烟土的岂肯饶过?这便押着曹掌柜要去捣他的老窝,以图可观掠获。
半夜时分,天保牵马进了尹家大院。尹大爷听见有响动出上房见了,怪道:“哎?你咋把马拉进来了?”
天保求道:“掌柜爷儿,车马店里没人了,没处圈马,就一夜,明早就出去。”尹大爷哼了一声不再答理,疑惑着转回房去。天保走进狭道,见余婶子探问道:“咦?你的干爹呢?为啥一个人哪?”天保就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进了家门。见了王氏坐在炕上看着龙儿,天保呆望着王氏说不出话来。尹老太觉得冯家门前有动静,伸手推醒腊八,腊八窥见自家房前拴着马觉得蹊跷,便跑过来看望,但见天保的神情异样,一时纳闷起来。
王氏从天保神情上看出了不祥,镇定地问道:“你一个人来了?”天保点头。王氏又问:“你干爹呢?”天保咧嘴欲哭无泪。王氏抬起下巴发狠道:“出啥事了?说啊!”
天保冤冤枉枉地说:“到杨湾的杨掌柜家时,教一伙当兵的查出了一些大烟,两个掌柜已经吓半死了,伙计们全都抓起来了,我跑出来了,曹掌柜家里的人全都跑光了……”
王氏咬牙道:“我问你干爹哪去了?你只顾个家跑出来就不管干爹了?”天保说:“我跑时当兵的正绑人着哩,弄成啥了再不知道嘛。”
王氏面如冰霜,仰身靠在墙壁上,犹如一木雕。少顷,异常平静地像给自己说一样道:“天哦,不是砍头就是坐班房。呃!”……腊八天保一听,叫着干娘便哭喊起干爹来。王氏听他们哭喊了几声,大吼一声:“别嚎了!就知道嚎,全都嚎死哩嘛!”吓得龙儿也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王氏又发狠道:“都是你俩带来的晦气,死活不知,一番手儿嚎死算了!”腊八天保收住哭声嘤嘤相顾。这龙儿却哭上了劲,王氏起身在龙儿嘴上拍了一巴掌骂道:“几个哭丧贼……”拽起龙儿揽在身旁替他擦泪,哦哦地哄了两声却也止住了。王氏低头呆想了一阵,见腊八两个还站在炕沿跟前啜泣,歪唪道:“睡去!哭顶个屁用!天保明早儿早早起来,跑远些藏掉去,等到没有风声了再打听着回来。早些睡去。”天保用自己坑上的破毡片裹住马腹马背,牵入柴草杂物棚,便去躺倒在炕上。
腊八回到尹老太太处,斜坐在炕沿上,呆望着地面掩不住地抽泣。老太太看着腊八,半晌悄声问道:“可受了嗜委屈了?嚼?”
腊八不愿说,又明知瞒不住,便撇嘴落腮地说:“干爹教当兵的抓掉了。”老太太惊问为啥?
腊八说:“说是把他的掌柜查出大烟了。将后我们靠谁哩……”
老太太着实吃惊不小,思谋了一会,喃喃说道:“你就不知道这个老天爷哪一块塌哩。弄大烟的一旦抓住了,十有八九保不住哎,造孽的事情哪。这就是阎王爷打仗小鬼遭殃哎,你们家的这根大梁恐怕是要倒哩,弄不好连我们家里都要受牵连哩,你们也不打听个去?”
腊八说:“干妈叫我们早些睡。老太太,我们咋办哩?”
老太太意味深长地说:“我要不死了把你先看着。也别太害怕,万一积修好了,神仙保佑着,倘或没有啥凶灾呢?”遂叫腊八上炕睡下,好言劝慰着宽心。腊八听着,心里默念着神仙保佑……
天保受了惊恐,脑子里乱七八糟尽是些撞鬼离神的浑游。迷迷糊糊地似才睡着,又被王氏扳住肩头摇醒,一骨碌翻起来,把那些破衣烂衫披挂起来,揣了两个油花,径去牵马就走。王氏送出大门,返身一步一晃地回房去了。天保走出街口,望着漆黑寒冷的夜,一时茫然不知去向。苦想了一阵子,骑上马,让马小跑着顺麒麟河往大南隐去。
鸡叫时,腊八钻出被窝去看天保,却见房门紧闭,推了两下,觉得不对劲。抬头一看,只见房门从外面扣上了。又去看马,没了,知是天保已走。又纳闷门怎么扣住了,拍了几下,叫了两声妈,没有丝毫反应。她急解下门扣进去,屋内空无一人,一阵莫名的恐惧袭上全身,撒腿跑回北房,惊慌失措地告与老太太。老太太让腊八去唤尹大爷或孝文。腊八出门看着黑洞似的晨夜,吓得缩头闭门窜回炕上以被蒙头,倒把老太太吓了一跳。老太太气乎乎地问见了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