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窝在风匣角落里,战战地说:“二少爷把我吓了一跳,就……”尹大奶呸了腊八一口唪道:“你还有理了!老汉们拿啥碗吃饭哩!我舀到盆盆里吗?”
尹老太听了大儿媳发脾气话里有话,心里已不受活,接茬道:“这个丫头颠颠惶惶地不小心哪,这不是干着的瞎气嘛!将后我就用抓鬼的黑大碗吃,也就吃个一半年……”
尹大爷使眼色叫孝文扶老太太回房去。
看着老太太离去,尹大奶委屈地嚷道:“这个家我也管不成了!”
尹大爷厉声道:“嚎着个啥!我够泼烦的了,打烂一个碗也要闹腾,真是婆娘家!房里去!”尹大奶用劲斜了腊八一眼,拧身扭出厨房去。尹大爷指着腊八要骂的样子,顿了一下却说赶紧收拾掉!看你再闯祸。又见孝武还站在那里,尹大爷气恼地说你还立在这里干啥?出去!
进了上房,尹大爷见老婆还在嘤嘤啜泣,不耐烦地说就知道哭,碗已经打掉了,光哭顶个屁用!尹大奶歪咧嘴巴,说养了一个吃闲饭不说,还要一天到黑地败家坏事,还不如趁早撵回去,省得动不动就添乱胀气。尹大爷烦女人处事不周全,也歪哮道:“撵出去?这些家务活你一个人干不?毎晚上你到后院里陪伴去?真是担不得一点儿事,一根筋!”
晚间睡觉时,尹老太用一根指头顶着腊八的脑门,险些把腊八顶个后倒,压瓷声音说你这个冒失鬼,一个细碗,你以为来的容易吗。腊八攥着在井台上闯了祸、这会儿烧烘烘地作疼的那只脚,只管往肚子里灌着泪水。
说起来也怪,自打余婶子这个落架的凤凰,落在了曹家车马店这棵受伤的梧桐树上,这棵眼看枯死的梧桐树却又慢慢地活过来了。因了车马店里有一个侍候车户们吃喝起居的女人,车户们便愿意在曹家车马店歇脚,回头客逐渐多起来,还有些车户舍近求远地要到这里歇脚。曹家避祸逃跑的伙计也来了两三人,人气看着见旺。随着车户们往来,送货的差事也多起来。车户们有事没事地找点由头去跟余婶子搭话,或喝茶喝得快,或衣裤破得多,或给厨房里打水送柴等等。小曹掌柜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对此,余婶子全然不知,唯恐怠慢了哪个。冯车户见曹掌柜满意,又见余婶子虽苦犹乐,自己也高兴,觉得他俩的这事儿也就这样了。
先前余婶子初来时,不敢在车马店大院子里独自过夜,央及冯车户让天保睡在车马店里。由于空房子多,余婶子与天保各有一室。到了夜里,余婶子又怕人又怕鬼,用大杠顶死房门,翘着两只耳朵睡觉。后来孝文荐了常世义来做账房,又多了一个壮小伙,余婶子胆子也大起来。再后来,脚户客你走我来地不曾间断,余婶子虽则仍用大杠顶门,却不再是怕人怕鬼,而是为了扞卫自家的名声。
常世义是个聪明勤快人。他手中不管钱,只记些运货登记、费用账目、催收运费、安顿住宿之类,办得有条有理,事事清楚,有问即答,颇使掌柜的顺心。他又给曹掌柜参谋着起了个“德正祥”的车马店字号,显出他确实是个文人材料。闲暇时,又弄些旧报纸、旧公文等,把车马店各房的窗户门缝粘糊一新,又专能把院子扫得溜光,也颇得掌柜的赞许。掌柜的为抬举他,让他住在上房西侧室,这常世义就成了一个能打杂能管事的二掌柜了。
冯车户当了车户头儿,就十分勤谨起来。先是人单事少,一天价吆着马车四处去寻差事。后来车马店慢慢缓过劲来,要跑的差事多了,自家先忙得不行,也不知车户头儿怎么个当法。他只是在车马店的时候,到各房去看一看,扯些闲话,嘱咐小心火烛之类,别人也没拿他当回事。
一来二去,忙忙乎乎已是三月天气,春风把黄土吹得漫天混飞的同时,也吹醒了万物的冬眠。这天半夜,冯车户从丹城回来,轻敲几下余婶子的窗户,悄声说:“余婶子,你起来给我寻些吃的,我还要卸车哩。”
余婶子本来也惦着冯牟户没回来,听见冯车户叫她,急起去开了厨房门锁,拿出杂面干粮,倒了一碗温茶,看着冯车户狼吞虎咽地吃着,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怜惜。又间或问些路途上的事攀话。冯车户说是天黑陷到路槽里了,卸了货弄出车来又装货,耽误了路程。吃完,便去卸货。余婶子见是小毛口袋装的粗盐,她也帮着卸。二人尽着不出声气,相帮着就像一对夫妻,竟也没有惊动别人,只有黑夜里的狂风呜呜地对他们怪叫。卸完盐,冯车户去卸马套,余婶子也麻利地帮着接东西,给槽里放料、拴马。余婶子做这些事不光是对冯车户,对其他车户也搭过帮手,但她心里感受不一样,她有眼下的着落,实实感激着冯车户。她见冯车户这么辛苦,实实认定冯车户是个能吃苦的实诚人。
卸了车,冯车户向大门走去。往常,送完最晚离去的车户,余婶子会跟过去把大门顶上。这次也不例外,但却见余婶子抢了几步到头里,把大门顶上,把冯车户关在院里。冯车户知道她把大门关了,但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悄声说:“你一一,我还没出去哩。”余婶子挪过来,轻轻地抱住冯车户的腰,伤感地说:“冯大哥,你太孽障了……”接着似有暗泣之声。
冯车户被这个女人抱住,感到一种真实的疼爱,却说:“唉,你我都一样。你早些睡去,我赶紧家里去。”余婶子把他抱得更紧,就像抱着一个大口袋,摇晃着说:“你这个人的心是木头长的!你要走,我就大声喊;你要不走,我就把你当人一回。”冯车户说:“唉,你这个女人,眼看着没处着落,还要这么样,胡弄不得哎……”说时心里已经软了。余婶子再不答话,推着冯车户往自己房里走去。
冯车户推勉不过,半推半就地摸进余婶子房中,二人也不敢点灯,沙着声嗓张罗着歇觉。余婶子脱了外衣,又脱去棉裤,钻进被窝。冯车户却在土炕的另一头倚墙坐着,他隐或之中似乎见到了余婶子的腿,又不真切看到。他打算就这么闭上眼睛,除此之外不知该怎么着才好。
余婶子睡下后等了一会,觉得冯车户没有动静,睁眼看了一看说:“哎,过来嘛。那半片炕没有煨,这么冰坐着能睡着吗?”
冯车户说这就是我们车户的功夫,迷盹上两个时辰天就亮了,你把你的睡。
余婶子说:“再别装洋蒜了,过来睡吧!真也罢,假也罢,反正你上了我的炕了。”说着就爬过来拉扯冯车户。冯车户心里不稳当,怕弄出声响来,急说我睡我睡,你别拉。余婶子退回,顺手挪出半个枕头,又躺下等着,冯车户挪过来,脱下棉袄,折叠了两下作了枕头,拽过白板皮袄盖上,躺在余婶子旁边。
这时,就有一股浓浓的汗臭味溜进余婶子的鼻孔,又钻进脑门,更强烈地变作对男人的欲望。她贪婪地享受着这种特殊的气味,期待着冯车户进一步的靠近。可是冯车户又没了动静。她自认为是一个孤光女人,没有什么怕头,只是这个憨厚傻笨男人顾忌太多。她把手伸进冯车户的皮袄,摸着冯车户的腰带,只恨他还穿着棉裤,她忽地坐起,解开他的腰带,索性提起他的两只裤脚,拽下他的棉裤来。冯车户气也不是笑也不得,倏地一下缩进他的皮袄里去。余婶子遂起一股失意的怨气,倔强地扯开皮袄钻进去,冯车户捂着下身使劲蜷着。余婶子没想到冯车户今晚竟如此无用,就气恼地在他的肚皮上使劲拧了一把。冯车户去挡她的手,余婶子乘机抓住了冯车户的东西,觉得十分不行,心下便泄了几分兴头,但肚里烧得难耐,想哭。
俩人在皮袄里静静地躺着。冯车户消极地守着最后防线,余婶子体味着残余的欲望,猜测着冯车户的心境。
黑暗中,余婶子发了三两声啜泣,抱紧冯车户落泪。冯车户无奈地接受着,却在她的背后掖紧了被子。
这时,只听上房的门吱吱扭扭地开了,俩人吓得屏息侧耳。继而又听到猛烈的浇尿声,那尿是那么的长。末了,只听吱扭眶当一声,关上房门关了。余婶子偷笑说:“你听,常世义的尿泡也大,家什也好,尿得远么不远,打那一头儿尿到这一头了;你则干球蛋,人老了,家什也不成了。”说着用腿顶了一下冯车户,却觉着那东西管用了,她激动地撩拨冯车户,冯车户心里的那道石头坝就崩塌了。
事情虽做了,但余婶子似乎明白了一冯车户心里没有她。她知道这个男人应付了她,但她是实心报答这个男人。她太需要跟一个男人凑合起一个窝来,但是她什么也没有,她什么也做不了,能拿出来能做的,只有这个。她觉得这个男人有妻有子有苦性有良心,但她可怜这个男人,可怜这个作为男人的人身心中隐含的忧伤。
“你跟冯嫂过着不畅快吗?”她问。
“阿么?”他问。
她瞪着黑洞洞的房顶,叹口气说一个男人家,为这个家里黑天白日地死下苦,对女人没兴趣,肯定是有心病哩。
冯车户又问:你是说的你吗?还是说的我的阿奶?
余婶子说我算个啥东西。我说你跟冯嫂没兴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