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也不当回事，说那个人那么个，嘴里说丑话着哩，我怯乎者。
王氏说：“那就是不成呗？”见腊八不吭气。王氏又对冯成英说：“娘娘，我思谋着，这个说媒来，那个说媒来的，搅打啥哩，还不如给龙儿娶给算了，也是个长久的照应哪，你说呢？”
冯车户、腊八、天保一起，先是像看一件从来没见过的东西般地把王氏、冯成英轮过来轮过去地看，又互相轮过来轮过去地看，又一齐巴望着冯成英说话。
冯成英做着手里的针线活，慢吞吞地说：“我看的话，也成哩。门里亲哪现成儿。”
冯车户张口结舌地说：“娘娘，你，你阿么？她是姐姐哎……”
冯成英说：“唉，计较啥哩，好歹守着个人，比背空名声的好。再说，娃娃还长着嘛，腊八教着慢慢说开话也就活套了，现长现大地就好人一般了……”冯车户抢过话头说：“哎！岁数，岁数不对哎！”
冯成英说：“男大几岁的多，女大几岁的也不少哎。长大人了，还不是一样吗？再说哩，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了疼女婿，还不好吗？”
冯车户张口结舌，又看着腊八说：“腊八，你成不？”
腊八正听得恍惚，见问，先给了一个莫明其妙的傻笑，再闪望了一下王氏的那只眼，复又勾下头不言语。
王氏见状，用责怪的神气对老头子说：“逼着问的啥？丫头先前不是说了嘛，叫大人说，大人们说了就算。丫头，你说了没？”
腊八把头勾得更低，不答话。
天保却说：“你们弄的这么的啥么？姐姐肯定不成哪！”
冯成英嬉笑天保道：“你一个脖蛋娃，你知道啥哩，羞不？”
天保望着干娘娘眨巴了几下眼睛，又歪头看腊八。腊八使劲勾着头，伸手在天保胳膊上捏了一下。天保气乎乎地一扭脖子蹲在地上。
王氏盯着老头子说：“原本就不是一家人，惜了个可怜，进了一家门。又不是亲姐姐，怕啥？一成亲，就不是变成亲的了么？放着好事不办，搅打着个啥？”
冯车户直起腰说：“我总思谋着没那个着。”
冯成英插进来说：“这一阵儿城里城外乱哄哄地，听说是东面打仗打得紧得很哪！谁知道打胜哩么打败哩，谁知道将后是个啥社会哩。赶紧抓紧了办掉算了，省得兵荒马乱地再出个岔儿，到时再就没处买后悔药去了。”
冯车户听了，随附道：“这个话倒是有哩，我们天天赶车，多半是从城里往乡里搬东西的……”
冯成英说：“干爹爹当成亲爹爹的话，不愿意吗？”
冯车户苦笑一下说：“再把这个，嘿。再就，阿奶你看，胡弄不得。”王氏再不搭话，从腰里摸出那把破钥匙，打开那个破木箱，摸出几个铜元放到炕桌上，对冯车户说：“你割一斤肉去，再买上些点心、糖儿、菜蔬。今儿是四月十八，日子好着。”
冯车户又纳闷起来，一副根本没想通的样子他见王氏露出凶狠的责怪神色，无奈之下磨磨蹭蹭地下炕，抓起铜元拧身出去。
冯成英从小凳子上扯起腊八，揽到怀里，用木梳蘸了些胡麻水，给腊八梳了头，后脑勺上盘了个纂纂儿。王氏又给腊八穿上一件崭新的大襟花罩衫，扯领口，拽袖子，扣纽子，穿得妥贴。又拿出一只银镯子，套进腊八的右手腕。腊八闻着王氏的气息，隐约有一种遥远的亲近。冯成英又用一块湿布擦净腊八的脸面，端详了一阵说：“嗯，俊得很哪！这么听话，干娘当了亲娘加婆婆，以后当人得了不得嗤。”王氏遂叫腊八去自己那头炕上等着。
冯车户已买了东西回来。王氏、冯成英去厨房张罗，叫天保去烧火。天保好不情愿，却也只好跟去。冯车户照看龙儿。
腊八坐在炕沿上，脑子里空空荡荡，心里整个儿不知道在干啥，像有麦草裹着花布戳在那里。她要想些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要想说些什么，却张不开口；她想干点啥，却又动弹不得。她不知道，就像没有灵魂的泥塑一样呆坐着。但有一点她知道，王氏说啥就是啥。
厨房里准备得差不多了，王氏和冯成英又过堂屋来。冯成英让冯车户王氏在堂屋里一齐站好，又从炕上抱下龙儿放到堂屋地上，又去那间里领出腊八，在冯家二老对面站住，又扳转龙儿与腊八并排站好。龙儿抬头看着腊八，冯成英打趣道：“看你们的新媳妇儿好看不。”
冯车户抱怨道：“连个媒人也没邀。”
王氏唪道：“娘娘不算吗？”
冯车户瞅了一眼妹子，心里说守不住男人的媒人不吉利。
冯成英说：“腊八，龙儿，跪下。”
腊八木然跪地。龙儿不知，看着腊八跪下去。冯成英按着龙儿说跪下，那痴儿竟然“哇”的一声哭了。王氏说算了不跪也成，他知道个啥。冯成英哄了龙儿两声，随即止了哭。
“腊八，叫爹爹。”冯成英说。
“爹爹。”腊八直崩崩地喊了一声。冯车户说：“嗯。起来起来。”
“先不能起来，腊八，叫妈妈。”冯成英又说。
“妈”腊八带着哭腔闷出一声。王氏应了一个“嗯”，拿出一个银元塞在腊八手里。
天保倚在门框上，伤感地看着，一副无可奈何。
冯成英说好了起来，公公婆婆炕上坐。说着，把龙儿先抱上炕。冯家二老依次上炕，叫天保也在炕沿上落座。
冯成英扯过腊八，一起去厨房端菜。菜上了桌，冯成英把天保挤上炕，与腊八在炕沿上一头一个坐了，张罗着大家吃起来。天保先是盯着炕桌上的东西生闷气，想着事已至此，自己无力怎样，忽又发泄般地猛吃起来。
冯车户看着天保的吃相，说多少天没见肉了，好好吃。腊八，你也快吃，唉，连个花儿也没戴。
冯家的这桩成婚大事很快成了这一坨的话题。
常世义觉得自己被冯家兄妹耍弄了，心里气不过，对冯成英说：“你们为啥这么价地做事情？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好说好散，用不着打背锤。我想你们都是实诚人，没想到，没想到你们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冯成英截断常世义的话头说：你难道没听见？我已经说了几遍了。这个事情，我们嫂子拿主意，谁也没办法。姑娘是人家的，给谁不给谁，你说谁说了算？为这个事情，我哥哥把我也是许多的埋怨，活像我把坏事干下了。
常世义骂道：冯师傅也不正派，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是家里的掌柜，难道他一点点主也做不了？不是窝囊废就是大骗子！再说，不成的话干干脆脆地说一声嘛！
冯成英劝道：唉，你这个常先生还年轻，不知道家务间的事，也不怪我哥哥，我嫂子给我唠叨了几回，就是想给龙儿寻个妥当些的托付，谁养的娃娃谁心疼哩。她就指望我帮一句话说成，我还能推辞掉？再说哩，正商量着哩，猛乍乍地就拜开堂了，我哥哥也挡不住。倘或闹翻了的话，这一家日子咋过？你还年轻，人也赞劲，还怕寻不上个好姑娘？
常世义不耐烦：这个不用你说，我也不是不娶这个丫头就不成，就是心里觉得憋枉枉地。算了！不说了，跟你说不清。
不知不觉，就到了端午。人们再没有心思去郊游。时局变化让人们心里战战兢兢的，又得不到实信，终日恍惚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