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世义虽说已是壮丁年龄,只因在湟州浪迹,不在户册,倒省了抽丁的担忧。那天见了腊八模样,觉得有一种自来的亲近感,遂向余婶子打探腊八的底细。余婶子是聪明人。闻言已窥见常世义的心思,心下思量着怎样学说腊八。就身世来说,都是寄人离下的落魄女人。平时在尹家,腊八与自家虽有小的别扭,却也无大的过节,相处相顾之间小的敬老,老的怜小。只不过是,因有了腊八,尹家才将自己排解出来,心中不免有些嫉恨。如果说腊八的不是,也是有的,但在背后说人只恐被冯车户知晓了不宜;如果说腊八好罢,看常世义挺成器,她心里还绾着个酸疙瘩。于是哼唧了半晌,说这个丫头是个苦命身子……今年也就十五六岁吧?跟我一样是个使唤丫头呗……性子拗一些……手脚勤谨着吧?听说河滩里唱了“少年了”,听说她的干娘把她见不得呗……
余婶子东一搭西一搭地说着敷衍话,这常世义却句句爱听,觉得每一句都对着自个儿的心思,也对路数儿,脱口说就是个穷呗,穷凑穷。你给我当个媒吧?我给你扯给一件衣裳,成不?余姉子思谋了一阵,说我没当过媒婆,把你俩的底细都弄不清呐,你还是问她的干娘娘去罢。这是个正主意吧?常世义想了想,觉得这种事图顺当,勉强不得。遂又问了冯成英的情况,向余婶子道了谢。
常世义抽闲拜访了冯成英。冯成英见常世义相貌一般,人还机灵,就是话多一些,摸不着深浅。她先打发了常世义,却找冯车户通串此事。冯车户也不管常世义家景如何,只觉得小伙子能说会算,眼能见事,手能干活,上下融’洽,又知他这一阵子得了不少工钱,觉得十分可以,鼓捣冯成英顺水把媒做了。
转回车马店,冯车户对常世义眦眉笑眼地亲近起来,就像不认识一样重新打量着这个二掌柜。常世义心里落了谱,笑道:“冯师傅,阿么者?瞅上不?”冯车户嘿嘿一笑说:“瞅上得很哪,你娃有些能耐哩,将后个家开上个业,我们也不愁老了。事情成了,你俩这里弄上一间房子,又近,咋说都使得哩哩”
常世义又笑道:“你老汉情愿了就抓紧哪,不是的话我就重寻个丫头去哩。”
冯车户亦笑道:“别急别急,抓紧抓紧。”
如此这般,这媒也做得省心,只待告知王氏一声便好。这天后晌饭罢,王氏听了冯成英的提说,半晌不语。冯车户原本心里对王氏有隐情,不敢多言。此时见王氏迟疑,想着王氏不知常世义为人,便嗫嚅着说这个小伙子,人忠厚着哩,也灵性,念过书的人,是我们掌柜的大帮手。但凡这一次错过的话,恐怕再没有了。
王氏道:“他们家里是个啥情况?他自个儿能做主不?这可是婚姻大事。”
冯车户看着冯成英说,他们家里是乡里的庄稼人,有老汉、有弟兄们吧。看这个小伙的话,家里的人也好着哩。
王氏又问:“一个人在省城里逛荡了几年,也是个不顾家的人吧?靠住不?”
冯车户又对冯成英说,这个小伙到城里,原本是念书来了,就是身单力薄些,还要顾吃饭,还要顾就家里,这就说明还是能靠住哩。
王氏扭头望着窗外,说那还是个穷呗。
冯氏兄妹相顾一眼无话。冯成英帮衬着说:听哥哥说的话,车马店里干着好着哩,差事也稳当了,比先前大不一样了。小两口的日子随便能过吧。
王氏却说那他们那一大家子庄户人家呢?男儿都要顾家呗,指望着城里有个儿子有光阴,来上几趟就弄空了。唉,再你们看吧。丫头知道不?
冯车户说丫头还不知道,我叫来问个。
一时引了腊八来,说与此事,腊八一种无意的样子,也不差涩,用指头刮着炕沿说那个人我见过,就是,就是……
冯成英问道就是啥?你就说成么不成?
腊八望了老两口一眼,讷讷说:“那,孝文大哥的……”
冯成英忽地明白过来,一笑说:“你还旋谋大少爷哩,嘿嘿……笑死人哩。
王氏瞅了腊八一眼,说:“癞呱呱还想吃天鹅肉,身子在滋泥里,心在天空里哼!”
腊八把脸面扭向胳肢窝里,觉得十二分的难为情,憋出一句:我说的是孝文大哥出门去着哩。
王氏觉得莫名其妙,望着冯成英说:与他的屁相干哩。
冯车户也感到跷蹊意外,对冯成英说娘娘你看这个丫头,你看,说不来。冯成英低头暗笑说丫头,个家的主意个家拿,再别胡指望了。腊八转过身子说那就干爹干妈做主呗,我咋办都成。
王氏道:“你可想好了说,别说我们把你胡安顿的话。”
腊八脸面上早已挂不住,应付着说:“咋办都成,干爹干妈说了算。”说完,急走出去回了尹老太太处。
冯车户说阿奶,那就你说,这个事情咋办?
王氏对冯成英说:“娘娘,我看这个丫头还是没情愿着,再等上几天,先不急吧?”
冯成英哂笑道:你看嫂子说的这个话,我急啥哩?就是成了也要些日子准备哩。又拖着长声说:“不急。”冯车户心里有些急,怕不好在常世义跟前搪塞,但也无奈。
第二天,冯车户支应了常世义几句,表示大事能成,但需慢来的意思。常世义自是十分理解,满心欢喜。谁知此念一起,随之一厢想念得不成。后晌时,瞅了个空儿,佯装找寻孝文说事,蹭到了尹家。却巧,见腊八在井口上打水,便问:“这个小姐,孝文少爷有没?”腊八闻声一看,是常世义,心就慌起来,把水提在井中发愣。常世义灵性,过来接过井绳往上拉,对腊八挤了一眼,小声说:“我把你看个来了,你好着桫?”腊八急红了脸,不知所措。常世义把一吊桶水倒进水桶里,又放下井去,低声对腊八说:
有水么没水看不见,
水桶里看一眼了然;
你心里想的我不见,
得一句实话时心安。
说着,磨蹭着不拉井绳,笑眯眯地等着腊八答话。腊八略知其意,羞不自当,提起半桶水扭身急进厨房。尹大奶问那个人是谁啊?腊八说是寻大少爷的,我就说没有。尹大奶说你这个丫头,好好不说,伤了客人何来?便去搭话,说孝文跟慰问团走了几天了,不知啥时回来,文让言家里坐。常世义应付了两句,见腊八躲着不见,只好辞去。
晚间,冯车户又巴望着王氏松口允准腊八的婚事。
王氏说:“要叫我说,要嫁就嫁给龙儿,要娶就叫龙儿娶上。”
冯车户才把一口茶水喝进嘴里,张着口“啊”了一声,呛得猛烈地咳嗽起来。王氏狠瞅了他一眼,饥道:“你看你这个章法!”
冯车户稍止些,咳咳喀喀地说:“你一一你说啥着哩?吭吭吭!你说的啥话?”他又急喝了一口茶,极力压住咳嗽。
王氏不紧不慢,看老头子咳得平缓了些,才说:“放着多便利的事情不办,又赔东西又赔人地嫁着个啥?将后你这个儿子能娶上个媳妇儿吗?”这一问,把冯车户打入了实打实的问题里,半晌价愣怔着。王氏由他慢慢思谋去。自管收拾碗筷去厨房。
冯车户呆看着王氏晃出去,又扭头呆看着坐在炕角里玩手的龙儿,脑袋里左拧右搅地思谋着。
冯车户想着:把腊八嫁给龙儿,差不多是弄了个童养媳,恐怕少不了受人闲话;再说自己从心底里觉得不合适,这不是兄弟娶姐姐的怪事么;最要紧的是给常世义无法回话。再看看龙儿,倒是没想过给他娶媳妇的事情,那还远着哩。又一想,这个儿子如果一直这个样,将后要娶媳妇,也确实是一件犯难的事情。若要寻个腊八一样的媳妇儿,那可是办不到的事情。要是给他寻个有缺损的,儿子将后肯定要受罪。假若老两口一且殁了,还不知道儿子把人活成个啥样子哩。嗯,泼烦,越想越泼烦,越想越没有个主意。
见王氏进来,冯车户就像猜谜儿一样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冯车户嗫嚅道:“阿奶,你说,这个事情到底咋弄哩?我思谋着,还是不妥当呗。”
王氏扭头看着窗外,不爱搭理地说:“我已经说了,三遍五遍地有啥说头哩。有啥不妥当的?你的想头多。”冯车户把嘴张了两张,对不上话茬。
这些天冯车户父子的差事越忙,见了常世义总是躲闪着。常世义也不逼他,只管招呼生意,有意派发冯车户一些附近的差事他想娶腊八的事多半儿有把握,现在冯家不放话,估计是女人们有大的图头。若有麻烦的话,他只消请曹家掌柜给冯车户压上两句话,冯车户断不敢不从。
下了一夜雨,道路泥泞不能行,先一天雇车的人来打招呼:推到天晴后再用。午时又下起雨来,车户们在车马店里感受这场雨对庄稼的好处,抓住难得的雨天躺在炕上,聊天的聊天,睡觉的睡觉。
冯车户见没指望天晴,便引了天保回家。到家后,王氏打发天保去请干娘娘,一会儿也就请来了。王氏又着冯车户去叫腊八来。腊八来后,王氏问道:“丫头,给你说的那个媒,你愿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