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里踩青是初八;
年根里不想年头上想,
吃麦仁想的是腊八。
孝文讨厌道:“你这个山里的野人。好了好了,不说你,省得你唱开,辱没斯文。”
常世义道:“天气儿亮了雨住了,阿哥们的热兴头散了。走咧。”
女人撒娇,不在年少。余婶子临老怀胎,虽说出门害臊,却也屋内娇贵得不行。腊八侍候继母加继婆,已是十分小心。因腊八先前曾说“你原先也是侍候人的”,余婶子就记恨在心,恃夫纵娇,弹嫌面叶儿硬了、开水烫了、炕铺得不平了、米柜上的尘土厚了……动辄用指头戳腊八的脑门,间或还要给冯车户告上几嘴。冯车户对余婶子偏爱,对腊八或一巴掌或一脚地做给余婶子看。冯成英见了几次,也气恼哥哥和新嫂子的过分,想王氏死得凄惨,逐渐来这边少了。
这天晌午吃饭时,腊八掰开杂和面干粮,欲递给余婶子一块,见烙的焦皮厚了些,便换了一块光鲜的递与。余婶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只听嘎嘣一声,像把石子儿咬碎了。余婶子张嘴定了一会,款款吐出在手掌上,一看是一点米粒大的煤渣,即气恨腊八道:“这个坏心眼,把煤渣给我吃给了。”
腊八辩解道:“我们家里没有煤渣,不知道哪里来的。”
余婶子听着越奇怪,觉得说话时牙碜,便把那口馍甩在腊八身上说:“你还嘴犟!”骂完端碗喝水要漱一下,却忘了茶水才倒上,猛喝一口被烫了嘴,急忙吐出,把碗砸在炕桌上骂道:“这个挨刀的死丫头,把我烫死的话!”
腊八说你个家喝着哩怪谁……
余婶子望着冯车户说你见了没?我说一句她说十句,想气死我吗?
冯车户说腊八,你别犟嘴成不?想挨打了吗?
腊八冤了不止几回,气恨道:“她喝的时候不小心,能怪我嘛!”
冯车户喊道:“再别犟了!身子气坏哩!”
腊八扭下头怨道:“她是个啥嘛,官太太嘛,北房的老太太还把我这么没骂过。”
余婶子对冯车户说再不管,就反了!哎哟!肚子疼开了,哎哟!冯车户窜下炕,揪住腊八的头发摇了两下,骂道:“这个不省心的,闯祸的妖精,敢骂大人,你还得了?把你还了不得!”遂取过鞭子,兜头打下来,腊八双手护头缩肩躲闪。余婶子说头上腿上别打,尻子上打!冯车户就找腊八的屁股打,腊八转身躲避,冯车户打不着,就在腊八大腿上打了一鞭子。腊八就势双手攥住鞭子,两眼死瞪着冯车户,用力叫道:“干爹!”只一声,冯车户松了劲。腊八恼恨地把鞭子双手一推,把冯车户弄了个趔趄。腊八咬牙瞪了余婶子一眼说:“你是个啥东西!”转身出房,不知如何是好,两腿一弯在门外跪定,任泪水流淌,不出声却在心里向亲娘哭诉着:妈。
余婶子挨了一句骂,越发哎哟起来。冯车户说你先别气,小心娃娃,我收拾去。说罢掂着鞭子追出来,见腊八直挺挺地跪着,便用鞭子指着腊八说你省些心成不?我把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收留上来,你就给我没省过心哪!
腊八想也没想就说:“打死就省心了!”
冯车户一听,举鞭子又打,只一下时,却听狭道里有人喊道:“呔!住手!咋能用鞭子打人呢?”是个陕人口音。冯车户也不看,说:“你管的多!”却被人扯转身,一看,竟有五六个人围过来。
一个军人用陕西话说:“你怎么能用鞭子抽姑娘咧?你这是贵族欺压奴隶的做法!你是贵族吗?”
冯车户道:“我不是鬼族,我是汉族。”
那军人道:“真是愚昧无知,你侵犯人权咧!”
冯车户把头一扬:“你说的话我听不来,这是我们家务间的事,你们管不着。那军人道:“管不着?你再敢打,就把你抓起来!”转脸对另一个军人说:“下了他的鞭子!”那另一个军人果断地夺下冯车户的鞭子。
那军人问道:“你叫个啥名字?”
“冯建仁。”
“做啥的?”
“赶马车的。”
“有个叫余花的女人你知道吗?”“不知道。”
“原先在曹家车马店做饭的女人。”
“她是余婶子,我的婆娘。”
这时一个壮年农民指着门口说:“就是她!就是这个松婆娘,日妈妈的……”大家一看,是余婶子站在门内。那农民过去就要打,被众人扯住。冯车户过来推一下那农民,说:“哪里的野汉,敢打我婆娘?”
“你才是野汉,她是我的婆娘!”农民吼道。
余婶子看清了,是自己的结发男人,顿时麻了脑子翻了肠子倒了胃乱了头绪,想到大祸临头,心跳得咚咚作响,乏力地跪地扶住门框无地自容。
那个军人问余婶子:“你叫余花?”余婶子点头。
又问:“他是你的男人?”余婶子点头。
又问:“你现在是这个男人的女人?”余婶子点头。
又问:“你为啥从老家私自出来?”
“他们虐待我,把我打得吃不住。”余婶子挣出一点力气答道。
那前男人争辩道:“成亲四五年,你不养娃娃,把你还说不成,动不得了?”
冯车户抢过来说:“那是你们的种子不成,怪人家的啥事?她现时怀上着哩,你们别把她吓坏。”
众人看了,见余婶子正在躲藏她的大肚儿。那前男人喊了一声“天哪!”抱头蹲在地上。
那军人与其他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嘀咕了几句后,问余婶子:“余花,你现在咋办?是留在这儿,还是跟他回老家去?”
前男人跳起来说:“不要!不要!我不要!她怀的是这个坏松男人的娃,我把她领回去算啥事情?我不要!你们给我打一张证明就成哩。”
军人道:“你看你,找了这么长时间,找到了,又不要。弄的啥证明?”前男人缓口气说:“政府长官,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庄子里惹了些人。政府到了我们庄子上,庄户们有的说我把女人弄死了,有的人说我把女人卖掉人口了,由嘴胡说哩。说来说去是个人命案子,政府不答应哪!就叫我出来寻来了。你们能证明她活着、不想回去就成哩。”
军人们互相商量了一下,又问了余婶子,就在冯家写了一纸证明与前男人。那男人贴身小心装好,给军人们道了谢,一并出门离去。
猛丁,冯车户叫道:“哎,哎!我的鞭子!”那些人站住。
军人道:“你还想用它打人?”
冯车户道:“那个鞭子是我的老汉遗留下的,你们不能拿走。”
军人指着腊八问:“她是你的姑娘?媳妇?”冯车户答道:“嗯。姑娘,媳妇。”军人纳闷道:“到底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