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家托的媒人井二爷又来说媒。先前提说的是贺营长家的二姑娘,尹家从心里觉得勉强,适逢孝文随了慰问团的差,一差二错没得相亲。这番兵败,贺营长去向不明,此媒不提自罢。这次提的是李烧坊家的大闺女。李家三个姑娘,没有儿子。李烧坊因无子嗣,已打算把酿酒手艺传给大女儿。这大女儿叫桂秀,自小进出烧坊,稍大后帮工,启手好,酿的酒色清味正,李烧坊于是作为招赘的牌子,不入赘的不许亲,结果耽搁得岁数过了二十。身下两个妹子已先后出嫁,抱娃的抱娃,肚大的肚大。经媒人劝解,言说姑娘大了要快嫁,以后过了限儿再不好寻婆家。李烧坊先前选婿眼光高,已误过了两三家提亲的,媒人不再上门,遂也放弃了原先的打算。因尹大爷知晓李烧坊的为人处事,先已应允,只待孝文自去相亲,再看如何。
孝文偷眼见李桂秀生得团脸厚唇圆鼻细眼,身材健壮,面皮却白净。那女儿始端茶时有些羞涩,随即去支应了两个买主,倒也干散利飒。孝文一时窘迫,觉得脸手没有妥当地方放。李烧坊与媒人攀谈时,孝文见窗外总有人头换来换去地从窗纸破洞中窥他,然后嘁嘁地议论嬉笑,心里觉得既难为情又反感。又见李桂秀给媒人斟酒添茶,其母背里数叨女儿浅薄不自重,轻易露的啥头脸。李桂秀爽朗一笑说:“把这个当个啥事情哩,成了麦子不成了豆儿,把客人别怠慢哪。”媒人井二爷听了忍俊不禁,哈哈哈地笑起来。李烧坊却有些脸上挂不住,低头做样在炕上摸索东西,自语道:“这个丫头,把谁都当成买主着哩。”孝文越窘,想用喝茶排遣一下,却把茶一溜儿洒在衣襟上,急给井二爷丢眼色要走。
回家后,尹大爷老两口问相亲如何。孝文本不中意,也就直话直说:“那个女的瓜瓜实实的,敢莫是高着些儿?”
井二爷笑道:“这个姑娘里外顶事得很,心里不装事情,有话就说,这个叫憨大性直。再说她自己能做活能支应,将后过日子牢靠些。”
尹大爷说:“也是实情。怕的是心里做事情,要么是啥活不会做的。”
井二爷道:“咳,女人们,孝敬老人养娃娃,手脚勤快身体好,就中哩。遇上个小姐脾气美人模样儿,把你们摆达死哩。嗯,你们说,成哩么不成,我过两日回话去。”
尹大爷对老婆说我看成哩,你说阿么个?
尹大奶说我也没见,说不来,看孝文呗。
孝文说爹爹跟妈们看。我说的话,先不急。
井二爷说好,那就好,我看中哩,慢些说也中哩。
冯车户丧妻之后,家里心里觉得空落了一阵,耐活了一段时间,寡寡兮兮地过了年。对王氏的眷念原本不多,随着春来又渐渐淡去,却与余婶子慢慢亲近起来。冯成英因给龙儿腊八说了撮成的话,被男人着实指责了一顿,心里很是怨悔。王氏去后,又掩掩拨拨地听见些冯车户与余婶子的闲话,只装不知,由他们做人做鬼地教人们议论。她知道,这些事情既然成了闲话,再也消除不掉。她理解冯车户给王氏当男人的苦楚,她也理解余婶子孤身女人的苦楚。但是作为妹子,她任什么也不想说,只好由着。
冯车户少不了被余婶子“当人”了一两回。这天早起,余婶子躲在马槽边上向冯车户落泪,说她这几日呕了几回,恐怕是怀上了,哭丧着脸问冯车户咋办。
冯车户把两个眼睛瞪成铃铛儿,且惊且疑地问道:“你不是说的不养娃娃么?你敢是日弄我哩吧!”余蹄子说:“那我就是没怀过嘛!我日弄你做啥……”话犹未了,“嗷”——地一声,把一口清水汤吐在马槽里,把驴马们惊得又踏蹄子又翘头。
冯车户说你敢莫是阴凉了吧?
余婶子说没啊!好好儿地就呕着不成。
冯车户心慌意乱,失口道:“你敢是可跟谁胡日鬼了吧?”
余婶子气得翻了两翻白眼,用袖口擦了嘴,咬牙骂道:“你这个疲拉松,奴害,没良心,满不知道我的心思,旁人我还看不上!我看你咋办!”说着又涌出些眼泪。
冯车户说:“你先悄悄儿寻上个先生看个去,但就是了,就叫他想办法弄掉算了!要不的话,这个名声我们担不得哎!”
余婶子觉得这一时也定不出个子丑寅卯来,端着一副愁脸转出马棚去厨房,却见常世义蹲在上房台沿上洗脸,斜脸看着她,脸上有一种莫名的怪笑。
她原本不生养呗,咋能怀娃娃哩?这还是个怪事情?她就没怀过呗,这不是个麻烦事情吗?冯车户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冯成英说医生们没办法吗?冯车户说就是啊,没动静哪,眼看着肚子显了。这个,把人急死哩。冯成英担忧地说四十岁的人了,养娃哇担尖子哩。冯车户苦笑一下说你还想了个远,眼前里就丢不起人哪!冯成英思来想去没个好主意,又想何不把生米做成熟饭,一切都不是解了吗?就对冯车户说你好歹还是男人,再说现时是个单身汉,干脆相好了,续上就完了呗,愁个啥。冯车户连说不成不成。还说阿奶才殁掉,还说早就勾搭上了,闲话太多。不成吧?冯成英退出一程说那就你看呗,已经到了这一步,生面做成熟饭了。闲话嘛,翻来倒去地总是有哩。冯车户想了半会说:“唉,不成,我还是再商量个去。”
出了冯成英家到了车马店,冯车户原想再与余婶子商量个办法,见常世义坐在上房堂屋里办事。冯车户神使鬼差地摸进上房,在常世义对面坐下,失祌地望着这个二掌柜。常世义见冯车户的鬼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本想不理冯车户,但见他被折磨得可怜,便说冯师傅闲了吗?想说个啥?冯车户用手比划了一下余婶子的住房,呆眉逊脸地说:“瞒不过你聪明人呗,你看你?”常世义又是厌恶又是可怜地笑了笑,说你们把我的好事搅掉,还叫我帮你们?冯车户直梗梗地说:“大人不记小人过。”常世义说我小人不记大人的过,赶紧接到家里一处过去吧。这个车马店里的人谁不知道?还装哩?冯车户探道:“敢不好吧?人们说哩呗。”常世义又笑道:“人们说的日子长了。给你帮到底,我给掌柜的跟前替你说一声。嗯?”冯车户缩一下脖子,不知道是点头还是耸肩。
冯、余二位没有别的出路,决定合并成两口儿。余婶子因记恨尹家,执意不进尹家大院,冯车户只好与她住在车马店里。
过了三日没过五日,小曹掌柜又寻了一个年轻些的单身女子,占领了余婶子的伙房,又要叫余婶子腾出住房。余婶子心知肚明,江山易失难守,无奈之下,她硬着头皮拉着脸,跟冯车户进了尹家大院。尹家老两口子见事已至此,想起当初因家境一时紧巴,辞了余婶子,往后成了院舍,抬头不见低头见,还需弄得脸面上平顺些才好,遂去道喜。心里却把冯车户余婶子看贱了几等。
连下了几天阴雨,孝文约了常世义来家说话消闲。常世义虽在车马店,但是人来人往地知道的事情多,给孝文讲了些湟州的新闻旧闻、小道消息。孝文多说些慰问团的经历作为笑资。
常世义问孝文的职事安稳了没有。孝文说这个月才确定下来,被安排到市政府里当文书,多是教育卫生方面的公务,心里稳当多了。孝文亦劝常世义也去谋个正经事干,在车马店这种地方当伙计,对读书人来说没有多大出息,要不还是再去上学。常世义说也是这么谋划,再过一段时间就开考了,现在手里有些钱,可以供自己上个大学什么的。
孝文又关心常世义的终身大事。常世义说了前情,发泄了对冯车户兄妹的一堆怨诽之词。孝文道:“好啊,常世义,你乘我出门在外,把手伸进我们家里了?要不是你插一扛子,说不定腊八还变不成冯师傅的媳妇儿哩。可知逼宫之罪?”常世义反讥道:“人家是冯师傅的姑娘,又不是你尹家人,咋说我把手伸进你们家了?莫非孝文先生早有折花之心,欲施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妙计不成?晚矣,晚矣!且听老夫劝来:
谋下的窝里抓兔儿,
没想到偏洞里跑了;
心想的花儿别人折,
劝阿哥再不球想了。”
说完,常世义得意忘形地哈哈大笑起来。孝文被捉弄,笑骂道:“我倒是无意于她,拿这些‘少年’野话批谑你个家去吧!有一个要馍馍的,往一个东家要馍馍哩,东家把馍馍个家吃了,要馍馍的说,其实我担心的是你吃不饱哎。”
常世义听了笑得更爽,说:“对对对,冯师傅是东家,不过是来了两个要馍馍的。”两人都笑起来,各品其味,愈觉可笑可哀。
正笑间,腊八进来说老太太叫孝文问话。孝文请常世义稍候,着腊八添茶。常世义对腊八说腊八,你好着桫?你的尕女婿儿听话不?
腊八顺直说听话。阿么了?
常世义又问你的新婆婆好着没?
腊八说好着呗,不是坐着就是睡着,最忙不过是转着。阿么了?
常世义说你这个姑娘没主见哪,好好的人才,咋就给那个傻娃娃当媳妇嘛?
腊八还是顺直说怪我哩吗?
常世义又说那你把你的婆婆叫婆婆着么还是叫妈妈着哩?
腊八说你说叫啥?常世义被顶住话头,接不上来。腊八走到门口回头悄声说:“把你的茶喝!”
一时孝文回来,见常世义的没趣样子,问道:“咋?没抓住机会吗?”常世义说可惜,可惜,多爽快的人,可惜。孝文说:“哦?死灰复燃了?要不要来个三打冯家庄?把她拿过来?”常世义道:罢也,罢也。你的压寨夫人选好了没?听说是个酒仙?孝文像被放了半截气,颓然抱怨道:“咳!把她那么个粗货,还嫌我太文了。原本我就没兴趣,推来推去,瞎,人家倒是先把我蹬掉了。两便’两便。”
常世义凑近孝文说:
燕麦尖不服豆儿圆,
菜籽花风吹着闪杆;
两厢里合意事不难,
一厢里情愿是干蛋。
孝文说你说话了好好说,这是唱么还是说桫?尽是山里的野货!
常世义又道:
山沟里不望山头上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