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眯缝着她的双眼看着余婶子,说:“个家是那么个样子,倒还教训开我了”
余婶子没想到腊八来这一句,气得张口结舌,看着冯车户骂道:“这,这个,这个死丫头,贼害贼害的,你骂我,我说了啥了!”
冯车户见腊八还要说,挥了两下手骂道:滚,快滚!说着收脚上炕,歪躺在炕上生气。
腊八拽着龙儿到厨房里,在水缸前站住往里看一水缸里结了一层冰。腊八的眼泪砸在冰上,迸开又凝进去。
这些天,腊八再没到尹家的哪一间房里去。晚间,见孝文去陪老太太过夜。冯车户想,还是要严管,腊八还是听话的,有家法在,不怕。
再过两三天,就到腊月初八,是年尽岁始的日子,天气进入了严寒。
河滩里有几个人,在平展处的冰面上舂麦仁。见腊八走下河滩,这些人都停了手,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腊八。那些眼光中含着旁观、猜谋、或有同情的神色。腊八戴着王氏的帽子,用头巾包了下半个脸面,只见两个眼睛前冒着呼出的白气。
腊八寻了一处冰面,用一把木榔头开始砸冰面,她要砸出一个冰臼窝来舂麦仁。旁边一位半老男人过来,蹲在旁边看她砸了几下,问道:姑娘,你是腊八吧?腊八停住手,答道:就是。你认得么?那男人说不认得,听说过。将才见冯车户把你领到河沿上,我们想的话就是你。腊八道:就是,我爹爹有事情哩,把我领过来,忙去了。那男人又道:你把头巾取掉,我们看个,成不?
腊八有些羞涩,起先不肯。又见这些人都是些婆婆婶婶类,那几个男的也无恶意,便捋下头巾到下巴,取下王氏的焜锅形黑棉帽,把脸亮给大家。随之就听到一些唏嘘嘛啧之声:实话俊着哩,外头没下过苦的人……
那半老男人说快把帽子戴上,冻坏哩。你这么砸冰窟窿,砸到天黑也砸不出个坑来。你缓着,我给你舂。说着,不由腊八阻挡,拿起腊八的麦子,倒进自己的冰窝里,用木榔头舂起来。
女人们好打听,你一言我一语问起来:
你的公公对你好着没?腊八说:嗯。
你的新婆婆养了个丫头噢?腊八说:嗯。
你的兄弟在外头干公事着吗?腊八说:嗯。
你的干娘娘的男人这一阵儿回来了没?腊八说:嗯。
你的公公有个皮鞭歪得很噢?腊八说:嗯。
你今年到底多少岁数了?腊八说过了腊八就十七了。
这时听一个大小伙伤感地叹道:咳。这才是:
满河滩的流水春到秋,
到冬天全冻成冰了。
精壮壮的男人一湟州,
只亏个妹子的心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责怪那个小伙道:跟姑娘们好好不说话,唱的啥‘少年’嘛?那小伙道:叫我说,我说不来,只会唱。大声气不唱小声唱,不唱是我心里不展。我给你们唱个大家知道的:
白马上骑的薛仁贵,
拿不动砸冰的棒槌。
女婿娃尕了着贪瞌睡,
娘老子寻下的累赘。
大家笑道:唱错了!“拿不动砸冰的棒槌”,薛仁贵也舂麦仁着哩吗?那小伙亦笑道:胡编惯了,一时间忘掉了。
这时又一个中年女人轻声唱道:
冬至节过了天越寒,
小寒的后头是大寒。
腊八的麦仁连皮舂,
没熬煎的女人们谁见?
一曲唱得女人们唉声叹气起来。那半老男人叫道:腊八,我把我的麦仁给你装上,你先家里去,再唱的话闯祸哩。
腊八难得见人多热闹,说我爹爹寻上的新麦子,还是等舂完了再走。
那男人道:今年庄稼好,尽都是新麦子,你还害怕我换掉吗?说着给腊八装好的麦仁。毕了,说赶紧回去,冻坏哩。
腊八道了谢,说我给大家也唱一个:
冰滩上骑驴胆子大,
怕死的树树上吊下。
俄死鬼贪吃肚子大,
有本事冰滩上睡下。”
大家一听哈哈乱笑起来,说这是说啥的‘少年’。腊八说这是我尕的时候耍着唱的,你们当了是骂人哩么?大家又说这个腊八还会唱‘少年’,嗓子也好。那半老男人急挥手催腊八去。腊八端起麦仁,双脚扯了个冰溜儿。上岸去了。
腊八转进尹家巷道,快到尹家大门时,见孝文从大门里出来,低头走下台阶。腊八不由地叫了一声孝文哥哥。孝文抬头,虽然见这人裹着头脸,但不用细看就知道是腊八。两人立定那里,互相看着,恍如初识。孝文穿着一身蓝色中山装,戴着一顶棕色带檐皮帽,脸庞清俊,浓眉下一双忧伤的眼睛。孝文低声问:“你做啥去了?”腊八说:“我爹爹叫我舂麦仁去了。”孝文看着腊八抱着木升子的手,过来揭起她的袖口,见她做针线的手有几道冻伤的裂口里凝着新渗出的血迹,无语可出。
腊八问:“这几天侍候老太太的那个尕丫头是哪里来的?”孝文道:“我妈寻来的。”腊八又问:“老太太心头到着没?”孝文胡乱点了两下头。
腊八又问:“孝文哥哥,他们难为你了吧?我就是念记你对我好,你心里其实没有我,对不?”
孝文说:“也怪你。先不说这些,我先给你寻个事情干,其他将后再说。赶紧回去,天太冷。”说完快步走出去。腊八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空不空实不实的感觉。
晌午时,天空雾蒙蒙地,又是一个刮风的天气。尹老太由那个小姑娘扶着出来,在北房窗下晒太阳,间或往西房这边张望。腊八从窗纸破洞里见了,便引着龙儿出到门前,坐在门槛上看着老太太。老太太招手叫腊八过去,腊八身子抬了一下又坐下,望着老太太。老太太看了一会腊八木然的表情,低下头搓揉着她的老手。
腊八听到余婶子叫她。进屋去,见是余婶子的女儿屎尿了。腊八收拾完去茅房倒屎尿时,却见老太太已回屋去了。
后晌时猛地起了一阵大风,把冯家角房棚下的乱草吹得满空里满院子都是。冯车户回家时说,外面的风大得很,吹得人上不来气,街上有一家的房顶被掀掉了……
饭罢天黑。冯车户说早些睡,明天割点羊肉,明晚夕煮麦仁吃,后天就是腊八了。
冯车户躺了一阵,听着风声快要睡着的茬口,却听得房门响了,想是腊八出去解手,遂不在意。等了一会,却听不到腊八进门的声音,隐约间听到门外似乎有抽泣的声音,猜想这丫头又在弄啥事,起身穿衣要去看。
腊八靠在孝文身上哭泣,悄声说:“你给我寻的工作我高兴,只是你心里没有我,也是枉然。”
孝文用两手攥着腊八的肩头,疼惜地说:“先去干工作,人自由了,以后好说。”他用手摸着腊八的后背,忽然间像抚在了腊八后背的鞭痕上,心里不由的生出一种排斥感,慢慢缩回手,按住腊八的肩膀说:“我给常世义写封信,叫他大学毕业了娶你,他喜欢你着哩。”
腊八越觉得心里难受,说:“他跟你不一样……”
咣当一声,冯车户打开门,提着马鞭子出来,把腊八孝文俩人吓得急速闪开。冯车户照着腊八打了一鞭子,揪住腊八的头发,嘴里骂道:“三更半夜的,把你这个没皮脸的东西!会的啥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