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大爷把常世义送到狭道口,作了个请的手势。常世义跟着尹大奶往后院去。尹大爷抬头大喊了一声:“你小心些!蹈三踏四的。”孝武停止了铲雪。常世义回头一看,尹大奶说:“没说你着。”但常世义听着好像是尹大爷在告诫自己。
走到后院快要进北房时,觉得西房里有大的动静。常世义回头看时,只见一个小儿双手攥着一根鞭子,从西房里跑出来,跑得歪歪扭扭,冯车户栽头栽脑地在后面追着。常世义觉得好玩,转身咧开嘴巴笑着,见那小儿攥着鞭子躲着冯车户跑了两个圈子,见躲不过,便使劲把那个鞭子往上房顶上扔出去,鞭子扔出去没多高,转眼间掉下来落在上房后墙根下,冯车户跟那小儿又一起去抢。冯车户抢到鞭子;气呼呼地要打那小儿,常世义不自由主地喊道:“哎一一”尹大奶赶紧把常世义推进北房,说:“你别管,老子打儿子。”常世义嘿嘿笑道:“笑死哩。”
这时又听见上房顶上尹孝武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尹孝文现在很可怜,大家都是这么想。虽然经过奶奶的劝说开导,孝文已经能去上班了,但是神颓气丧地完全不像个青年人。他走在路上眼睛看着脚尖前面的路面,那颗脑袋好像不会转动一般吊在胸前;步子滞重得好像后面拖着一块砖头;右手总是握着左臂拢在腰间,好像是一个正在闹肚子的病人。这两三天里,他走得早,回得晚,中午不回家吃饭,街巷里也少有人见到他的样子,只是机关里的同事们都觉得他有异乎寻常的变化。
“尹孝文哪,这两天病蛀些了吧?好像哪里还不舒服呗?”秘书股长问道。“没啊,股长。”尹孝文调动起浑身的仅有的热情,极力作出积极的表情说,“就是这只左胳膊有些瘢,天气太冷了吧!”股长看了尹孝文一阵子,尹孝文躲闪着股长的眼睛。股长说:“让你的妈妈给你做个棉筒袖吧,暖和一些就会好受些。嗯,这个,看你的眼窝,这阵儿又黑又深,是肚子里有病呢?还是心里有病哩?要抓紧看哩,年轻轻的,想开些,别落下病根儿来。”“唉。多谢股长关心。”孝文自解道,“就是,这一阵儿感冒厉害,吃不下,又拉肚子,不过好起来也快。”
股长会意地笑了一下,心想:一直在办公室里坐着,哪见你拉肚子了。
这天下午,机关里的人们都去参加有关迎春节工作的大会去了。尹孝文因病着,又推说手头还有些要紧的文件没处理完,就没有去参加大会。听说先解放的地方已搞了土改,湟州已经议论开了。根据自己家里的情况尹家的阶级成分想必在富农以上,虽说尹孝文对此事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但隐约地感到一种忧虑:成分是这样了,不知以后因此会怎么样,人们会怎样对待不同的家庭成分,成分这个东西对每个人将会产生怎样的影响。听说二叔尹有贵在庄子上,本来老老实实地劳动改造就行了,可他偏要不安静,胡说什么地主有什么不好,地主养活了多少穷光蛋之类的话,被农村工作队狠狠收拾了一顿。原先给他定了个旧军人的身份,却因这事儿又定了个旧军官还是反动军官什么的,比以前管得更严了。每当同事们议论起这些事儿来,孝文便觉得心里十分地不自在,别人说别的事儿,孝文总是自觉不自觉地拿自己家里对号,自己又理不出个头绪来,只好装在心里独自胡乱琢磨。
他心里隐隐显显地想着这些那些事儿,手头的笔在纸上写着东西。写了一阵儿停下,不知写的什么,就翻回前两页看了一下,觉得前言不搭后语,连自己也看不出写的是什么意思,就疲乏地把那两三页纸一把攥在手里捏成一团,放在桌面上,然后定了定神,接着又写。写了几行后,就觉得那笔在自己写,左一下右一下地越来越慢,纸上的字忽地看不清楚了,又忽地变大了……他爬在桌上睡着了。
当孝文自己把自己惊醒后,蒙昽间,见他办公的八仙桌旁坐着一个人,直看着自己。“你是?”孝文支起身子问道,忽觉得肩上有衣裳往后落下去,急用手去抓时,左胳膊抽筋般地疼痛,脸上露出了咬牙闭眼的痛苦状,勉强用右手揪住了衣服。那人起身帮孝文披好衣服,说披着披着,小心受凉。复又坐在那里。
“老丁?”孝文似乎认出这人是丁启年。
“嗯,不错,还能认得老同学。”
孝文侧脸看了一眼披在自己身上的衣服,说你的皮大衣?你快穿上,这个房子里冷哪!小心把你冻着。我说咋这么热,咳,没注意你进来,睡着了。说着就把皮大衣脱下来,要给丁启年披上丁启年也不推辞,接过皮大衣抱在怀里。孝文问道:你才进来的么?这几年跑到哪里去了?连点音信儿都没有,在啥地方干事着哩?他见桌上被揉成团的那两三张稿纸已被展开,想伸手去拿起来,又没有动手,转眼打量着这个没见长个子的丁启年。
你大概睡了有半个钟头。丁启年像欣赏一件古董一样,转着眼珠儿看着孝文,说尹家大少爷,你好着吧?坐在城里办公事儿,我想应当好着呗!阿么,看着好像是气色不好,病着吗?孝文急迫地说先不说我,先说你,这些年哪里去了。
丁启年说我在在浩门县。毕业后没啥事情干,就替老父亲往浩门那面招呼生意去了。结果乱哄哄的都是逃难景象,一时回不来。后头回来了,接着解放军也进来了,又被招到粮食工作队去了浩门。现在给农工部的王部长当文书哩,我不是会几句藏话嘛!顺便也当个通事。
唉,都过得比我痛快。孝文感慨地说就我是个没有出息的人,哪里也去不了。
“现在政治上有要求没?入党了没?想过没?”丁启年问道。
孝文无精打采地说:人党,也想过一回,还是算了吧,像我这一种人,以后定成分,搞土改,我估计我们家至少是个富农家庭,不知道以后究竟咋定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