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保吓了一跳,随即说,“嗬哟,一见就骂,你厉害得多啦!”
冯车户急挡道:把你姐夫别惹。胡骂哩,我们走。
天保听了干爹说的这声“姐夫”,直觉得恶心,浑身上下哪里都难受。到车马店里安顿了车马,三人路过冯成英家,天保进去问候干娘娘,告与干姑夫稍迟些就回家。见天保突然回来,倒把冯成英美美地吓了一跳,血忽地一下涌上来,头里蒙蒙的,只会说啊,啊。冯车户对天保说你俩先回去,我给娘娘说个话就来。天保抱着口袋嫌累,就先往家里去。龙儿不走,守着他爹。快到尹家大门口时,天保见干爹在后面赶来了。天保看这个巷道,一切跟原来一样,没有大的变化,有一种带着忧伤的亲近感在心里漫散着。
进了尹家大门,见尹大奶在井沿上提水,天保问候道:大奶你好着吧?
嗯,好着哩,你是?尹大奶有些纳闷,见后面跟着冯车户,恍然道:噢,你是天保吧?你长大了些,回来了吗?
天保说我是天保,过年来了。大爷好着吧?
好,好着哩,多谢!尹大奶支应着说快家里去。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天保对尹大奶憨笑着,跟着冯车户进了狭道。
余婶子从厨房出来,见冯车户低头慢慢走过来,后头跟着龙儿,眉头便紧起来。又见后头一个当兵的,就猜摸这个人是干啥的,止了步子看着。天保见了余婶子,一时难为起来,不知该叫她个啥合适,虽听干姑父说过余婶子成了冯家的人,干妈也去世了,这会儿嘴巴里空洞洞的,说不出话来,先木然地看着余婶子,然后两个嘴角抖了一下,很费劲地挤出一丝笑,平平地打招呼:余一干妈……
冯车户已进了房门,回头见余婶子疑惑地望着,就抬了一下胳膊说:“天保余婶子说:“哦一一天保吗?”待天保进了屋,余婶子犹豫着,不知是进屋好还是不进屋好。想了想,还是忐忑不安地进了屋。
天保把他抱着的口袋放在米柜上,脱下大衣,取下公文包,转过自己住过的隔间,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炕毡斜歪耷着一个角,被子乱堆着,脏乎乎的,腊八的衣服乱扔着,地上散着各种布头,窗户纸破了几个洞洞,龙儿倚在炕沿傻看着他……他把大衣、公文包放在炕头上,问龙儿:“姐姐呢?”
龙儿瞪起眼睛喊道:“姐姐!”
天保转出堂屋,见干爹和余婶子在那隔间里嘀咕着什么,就先去打开自己的那个口袋,往外取出带来的东西,一个装满酥油的皮袋子、蕨麻、干蘑菇、大蒜辫子、一块羊肉、,一块牛肉,还有一小袋炒面,摆在米柜上。这时听干爹说倒些茶。见余婶子给干爹倒茶,天保出门往厨房去,可能姐姐在厨房?可是厨房里没有人。天保纳闷着回到房里,问干爹我姐姐哪去了?
“你姐姐,你姐姐……”干爹结巴着说:“你姐姐有哩,忙去了。”
“哪里忙去了?啥时候回来?”
冯车户说人家们亲戚们叫走了,做过年的针线去了,大概还得、还得几天吧。
天保感到新鲜,又问是哪里的亲戚?远不远?
冯车户用手抹了一把嘴巴下巴,望着余婶子说是你妈妈的亲戚家,大概远吧。
天保看着余婶子,余婶子作了个不自然的怪笑,说就是,我的一个婶子,岁数大了,就在东关里,大约,还得两三天么四五天。
“姐姐!打了!岁数大了!”龙儿在隔门边伸进头来喊道。
天保见干爹余婶子脸上出现了难以掩饰的尴尬表情,听干爹斥道:“这个松娃,胡喊啥着!”天保淡淡地笑着说:“会说话了,啥叫打了大了,打了就是打了,大了就是大了,到底是打了么还是大了,分不清哪。”
龙儿甩着胳膊说:“打了!打了!”
天保说:“哎,这才对了。”说罢,转身拿了一只碗,装了一些蕨麻,端着碗去了北房。
冯车户低头喝茶,余婶子跟出张嘴伸脖地看着天保去了北房,想说啥却又说不出来,回头对冯车户说你赶紧要想个办法,把腊八找寻回来,也不知道这个天保要住多少曰子,时间长了瞒不过去哎。
冯车户直眼茫然地看着炕桌,说按天保说的话,大概多住一阵子哩。咳,管他哩,腊八是自己跑掉的,我没处找寻去,看他能做个啥!
天保进了北房,见老太太趄在被摞上养神,轻声问道:老太太,你好着吧?我看你来了,我是天保。
尹老太睁开眼睛,坐直身子哦了一声,说天保来了么,你成了军人了吗?多谢你啊,这么有心的,说话时活像个大人哪。
老太太还做计线着么?天保又说你少做些针线,叫我姐姐帮你多做些。
唉,你说的话也对着哩。老太太仔细地看着天保与原先有哪些不同,说我做针线也就是闲着没事情才做的,也当不了啥事,也就是有一针没一针地胡戳着哩。
“我姐姐哪里去了?你知道不,老太太?”
“你的姐姐?腊八吗?我不知道呗,这一阵儿没见的时间长了。你干爹不叫你姐姐往我们家里来,不知道有么没有。”
“哦你缓着,我去哩。”天保从老太太的脸上看出了她知道却不说的那种神情,不便多问,便把那碗蕨麻倒在炕桌上,笑了一笑退出来,老太太也没有说“闲了耍来”的客气话。
天保觉得有些不对劲。既然老太太说了那句话,再去问干爹,恐怕叫干爹认为老太太捣闲话了,就把碗放在米柜上,说干爹我去看干姑父回来了没。说完就快步走出狭道往冯成英家去。余婶子两手捏着大襟想拦一下,却又张嘴说不出来,看着天保匆匆地走了,担心地对冯车户说:你不看个去吗?
有啥看头?冯车户这会儿也想不出啥法子了。
再说常世义。看在有交情的分上,他住在车马店里,帮小曹掌柜办些零七碎八的事儿,一来解决吃喝住宿的问题,二来多少能得几个钱。但自前几天见了孝文以后,常世义一直没个好心情,因为孝文咬着他的耳朵说常世义你要抓紧时机娶腊八。自打知道冯车户让腊八嫁了龙儿,常世义既为冯车户的那种当面作揖背后捣鬼的做法恼恨,又为失去与腊八的结姻而惋惜。既然腊八已经拜堂成了亲,就是人家们的人了,他心下巳是认命了渐渐地也就把这件事淡忘了。猛不丁地尹孝文忽又提起这事儿,先是觉得尹孝文怎么能说这种话,这不是叫他常世义提起碌碡打天爷一一不知高低轻重了嘛!他本来想问尹孝文一个究竟,但见尹孝文那种神秘耳语的怪动作,想必是瞒着他奶奶,也不想让别的什么人知道,这里边又是个啥样的弯弯道道?难道冯车户不要腊八了?难道腊八想嫁给我常世义了?难道尹孝文为我姓常的打抱不平?他需要解开这个谜团,否则他心里不得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