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冯师傅的家里,这一阵儿好着吧?常世义问曹德掌柜。曹掌柜看着常世义,揣摸着他的问题说,你说老冯吗,这个这个,好像是没对劲着。
阿么个?常世义觉得有事儿,紧问。曹掌柜漫不经心地说,前一向,有几天没来赶车,后头来了,可又把马车托靠给老沙了,说是他的傻儿子跟出跟进地搔腾得不成;又过了几天可又来了,那个傻儿子一直跟着,说是家里没人看顾,儿子硬要跟着他。好像就这么说着哩。
家里没人看顾?常世义疑道:那,他的儿媳妇不管吗?曹掌柜若有所思地说:这个不知道,我也没问过,不过,冯师傅这些天精神气儿不好,好像猛地老了些,连说话也乏叽吼的。
他的那个傻儿子,还就那么个痴呆样子吗?常世义又问。曹掌柜苦笑着说,咳!学会骂人了,一不高兴,就指着他爹骂死娃娃、坏杂松、死不掉的,把人看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再就是猛不乍乍地喊一声姐姐。曹掌柜说到这里脸上挂着好笑的样子,忽地一转念又说:哎,那个痴儿,是不是要他的姐姐着哩?就是说,成天跟出跟进的,要他的媳妇儿哩!有可能,大概就是。你说呢?
冯师傅的老婆呢?再见过没?常世义又问。曹掌柜轻咳了一声,扭头吐飞一口痰,说那个婆娘,再没见过。唉,说她可怜吧,也可怜;说她不够人吧,她也不争气,坏我的车马店的名声。你也不是不知道。你猜外面的人咋说我的车马店?
常世义笑道:这个我也听见过,说我们的车马店快成了鸡窝了。不过,现在再没人说了吧。曹掌柜有些痛定思痛地说:现在,不往我的车马店里说了。当初,有几个车户表面上成天跟余婶子嘻嘻哈哈的,背地里谋着要抓他俩的被窝呢,是我悄悄挡住了,要不是我把余婶子办得快,真不知道还能弄出啥事情来哩!噢,老冯把你闪的那一下,也美噢?
常世义也不气恼地说也没伤我的啥,我也不跟他们一般见识,没成的事情不见得就不奸,老冯两口儿那么个,跟他们伙成一家儿的话,脸上也不光鲜哪!还得叫他们丈人丈母?曹掌柜附和道:唉,老冯,看起来实诚,有苦性,其实是哑木匠盖大房一一说不出来做出来哩!咳,他的前老婆惯的毛病,做不了他们家的主啊。常世义觉得曹掌柜大概也就知道这么多,或许知道真情实况,防着自己不愿说仔细罢。就想着去找刘成礼两口子打听一些情况。
刘成礼这些天也是忙得很,三天两头地还要去办些公务,要给老爹请医生、买药,要招呼家里的生意,还要会些同学朋友,成天弄得像个车轱辘,出来进去地转圈圈。今晚饭罢后来了常世义,刘成礼借机安下心来陪客说话,消停一晚夕。
常世义对尹孝萱说:“孝萱,你的孝文哥哥给我说着哩,叫我抓紧机会,把那个腊八娶上,你说,这是个啥话?我思谋了几天,就是思谋不出个头尾来,你的哥哥给你说过这个话没?”
哦?孝萱也有些意外地说给我没喧过呗。嗯?这是个啥话?听起来活像是个好事情,可又活像没对着?她又问刘成礼,哥哥给你说过没?
没说过。刘成礼很干脆地说,将身子靠在书架炕柜上,后脑勺也靠上去,眼睛往上翻着作思考状,脸上挂着一种可笑的神情,稍停一下又说:没说过,说不来是个啥意思。他想了想又推测地说:腊八是人家的媳妇儿,他是知道的,可又叫你娶上?这不是教你当撬杠吗?
你胡说。孝萱对刘成礼怪道:我哥哥再糊涂,也不能叫常世义做那么的事情吧?常世义你说对不?常世义把胸脯一挺两眼一瞪说;就是啊?我想不通的就是这个疙瘩呀!原先,我说实话,我把那个腊八也看上着哩,我听孝文的说话口气,他还不愿意哩;这会儿腊八成了老冯的儿媳妇了,他可要叫我娶上,还说要抓紧机会。啥机会嘛!孝萱问那你这一阵儿见了腊八了没?常世义说我就是你的娘家里去了一回,没见。
刘成礼盘腿坐在炕桌边上,用心想着,上身悠悠地晃着,不知道是在晃动身子还是在点头,眼看着炕桌说:看来,嗯,看起来是发生啥变故了。
啥变故?孝萱有些想掩饰地问道。
刘成礼没看孝萱的表情,边思谋边说:上次我们去丈人家,只知道孝文跟着腊八家受了些窝囊气,只知道孝文担心腊八的好歹,我想如果腊八回来了,他也就放心了。看起来,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嗯?
常世义瞪着两只眼听着,觉得这里面有些他不知道的情况,问道:阿么?孝文跟老冯家吵仗了么?为了腊八吵了么?为哙?
孝萱说:肯定是冯师傅打腊八的时候我哥哥又挡去了,着了瞎气了呗!常世义愤慨地说这个死老冯,你看着他这个人老实,但是背地里也坏着哩他把那个收留下的丫头嘛,打的啥嘛!把丫头许给人家,他不成;给个家当媳妇儿,可又打得不成,坏松!咦?怪不得,那天我去尹家时,见老冯跟儿子整仗着哩,那个儿子喊姐姐着哩,腊八敢莫是跑球掉了吧?
就是,我们去的那天没见腊八。孝萱说。
刘成礼整理着自己的想法说:孝文对腊八好着哩,就是说,有好感,但是家里肯定不成,加上见腊八挨打,心里又可怜,所以,就想着叫你常世义娶上,离冯家远一些,是这个意思不?
孝萱问常世义:我哥哥真的给你说了?叫你娶腊八?常世义说说了啊,就是说了啊,给我耳朵根里悄悄说的啊!孝萱低头苦笑着,说我哥哥大概是气糊涂了,腊八已经是龙儿的媳妇儿了。
哎,不见得。刘成礼对常世义说,看起来,孝文并没有把腊八的出嫁当真,腊八虽然是嫁了人了,但实际上人家还是姑娘,你娶上了也不亏啊!常世义觉得刘成礼说着话就耍耍达达地不严肃,说刘股长你说得轻巧,我娶,说娶就娶上?那她已经出嫁了!不管了?
孝萱也觉得不对劲,低头笑着摇头。
刘成礼正色道:“你这个小常,你也不想想,那一种婚姻,纯粹就是旧社会旧婚姻,只要腊八愿意,说废掉还不是很简单的事儿,当地政府里走一趟,就了结了。这叫个‘妇女解放’!”
常世义心里动了一下,心想就是啊,腊八的婚姻本来就不合理,谁说都不合理,看来孝文是先想到了,但是老冯,这个家伙,唉!便说:“唉,我思谋着,还是没那个着。麻烦。”
刘成礼两口子对望了一眼,孝萱在心里觉得这事有种莫可名状的怪味道,脸上浮出一些无奈和苦涩的惆怅。刘成礼莫能为之地摇摇头。
孝武走了之后,腊八不知以后会怎样,但她明白,她爹迟早会知道她的下落,虽说这个人家很和善地照顾着自己,但不会长久,眼下怎么办,往哪里去?只恨自己脚疼不能帮这家人做些事。她揣着满脑子的心事,跟孝武的师娘要了点做鞋的针线活儿,把她的那些心事一针一针地缝进针线活里,却也缝不出个头绪来。
晌午的太阳照满北房合沿的时候,腊八左脚穿着自己的棉鞋,右脚上套着孝武师娘的一只单鞋,由尕丫儿扶着,挪到北房台沿上,坐到一只毛口袋上晒太阳,手里仍做着针线活。针线活是一双男人鞋面,巾口黑条绒的,不知是孝武师傅的,还是孝武师兄的,她估摸着这鞋的大小跟孝文的脚差不多,不过看着宽肥了些,她用一种报答好人的心情,仔细地缝着鞋口,缝几针就端详一次,看针脚匀不匀,看裹条缝得平不平,想着以后有机会了,能给孝文做一双这样的鞋……
孝武的师娘拿了一条打了补丁的褥子,蹲下来,提起腊八的右脚腕,看了看腊八的脚掌,把褥子抖开盖住,说脚掌里的这个口子好多了,再耐活几天就能走了,这两天疼着不厉害了吧?
腊八感激地点头道:嗯,好多了,不踏瓷走的话不疼。
孝武师娘说:腊八你别心急,脚掌里的皮厚着哩,长得慢,现时看的话,再不咋的了。说着她进房去拿了一只鞋底子,搬了一只小板凳在腊八旁边坐下来,麻利地解开绕在鞋底上的麻线,顺手拿起一只木柄锥子,在头发里抹了一下,迅速地扎进鞋底里,拧转了一下顺势拔出,又把穿着麻线的粗针穿进锥眼里,再从鞋底那面抽出针,一边抽一边把麻线绕在手上,顺劲儿转动手腕抽紧,又把两手放在膝盖头两侧,缩起肩头两手使劲一抽,随后转动手腕松开缠在手上的麻线,又拿起锥子戳进去。那动作是那么熟练,那么有力,腊八能听见那“味昧”的抽麻线的声音。
见尕丫儿在旁没事,两手支着下巴坐在门槛上看腊八做针线,孝武师娘说:尕丫儿,你去厨房里烧火去,锅里我焴给的洋芋,煤渣省着搭。尕丫儿听了,好像舍不得晒得正舒坦的太阳,不情愿地起身去了。
腊八不由地“唉”了一声。
心里泼烦着吗?孝武师娘问道:你心里想啥着?你阿么打划着哩?把家想着没?
腊八叹了一声说:谁说不想哩,也不知道我的那个孽障兄弟有人管么没有管,听二少爷说的话,成天跟我干爹胡闹着哩,话也说不来,晚上一个人睡么还是阿么个,说不定冻出病了。
你说的是你的尕女婿吧?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