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看书?叫我说还是你有看头。今儿的中午饭你不用回家吃去了,我邀你吃个馆子,你想吃啥,大少爷?尹孝文知道常世义话里有刺但无恶意,伸长脖颈朝街的两下里望了一阵,说那就吃一顿羊肉粉汤包子,天气冷哪!他伸手指了一下说:那一家的好。二人进了馆子落座,见这个卖粉汤包子的馆子不大,因坐南朝北,虽是午时,屋内却很是昏暗,临街一面墙上的高处,有一横窗透进一些天光,敷衍地映在靠里的泥墙上,使上半截墙面漫散出一些微弱的亮来。常世义像在缝隙里找东西一般看了一圈,馆子里只有两张八仙桌,都是一边靠着墙,各有三条长凳,桌上摆着辣缸醋壶筷笼,没有食客,就觉得这尹孝文心眼儿活,找了个能说话的地方。馆子的主人从灶间提了一把扁壶,一手掌里擎了两只小碗过来,倒了熬茶,问道:二位先生,干公事着么还是做生意着,年景好着吧?吃点啥?
粉汤、包子呗。孝文又说,不急,消停做。
尹孝文喝了一口热茶,又喝了一口,看着常世义。常世义也喝了一口热茶,看着尹孝文。尹孝文把皮帽子往脑门上推了一下,两手袖在筒袖里,坐直身子,索性让常世义看。常世义看了一会,从鼻孔里苦笑了一声,说:“这一阵儿,你好着吧?”尹孝文直一下身子说:“你看了半天,想必看清楚了。有话就说。”
常世义看着尹孝文那张清瘦的脸和那一双忧伤的眼睛,还有那个懒得说话的嘴巴,只有那道直直的鼻梁还是那么挺着,觉着自己憋了几天的话这会儿却说不出来,支吾着说:“你们这一阵儿忙吧?”
“不忙,学校都放假了,现在是学习,准备土改。”尹孝文说完,直望着常世义。
“你的胳膊,还疼得厉害吗?”常世义又问。
“不打紧。”尹孝文侧了些脸看着常世义说,“说你的事,要不粉汤包子就白吃了。”
常世义避开尹孝文的眼睛,仰头看着窗户,傻笑了一下,盯着孝文轻声说道:
墙头的偃窗九道杆,
日头儿墙皮上过了;
尕妹的眼晴三扑闪,
阿哥的心里话忘了。
尹孝文没答理常世义的唱词,两人静坐着。常世义端起茶碗一口气饮完,叫道:“添茶来!”馆子主人应道:就来。随即提了偏壶来添茶,问道:粉汤就好,就吃么不?
“吃。”尹孝文说。
随即,端了两大碗粉汤,一盘八个包子,两双筷子,馆子主人说你们二位慢慢吃。常世义说你的这个馆子里吃来的人少呗,这半天没进来一个吃粉汤的人。
现时到了年根里,人都忙,再迟一会儿,来的就多了。你们吃,消停喧。馆子主人说着进了灶间。
两人用筷子比划着谦让了一回,搛起包子吃起来。尹孝文说你用包子说一段“少年”,我听你还有多少汤汤水水。常世义把一口包子胡乱嚼了两下咽下去,夸张地做了一个耸起鼻子吞咽东西的怪相说:你要考吗?我说了以后你能对上不?
你先说。尹孝文榜起一筷头粉条送进嘴里,噗噜噗噜地吸食进去。
常世义想了想,说:
初一的为食两头泡,
样子好,
吃进去变不成元宝;
今儿的包子中间笑,
皮皮儿好,
吃进去多几个槽槽。
尹教文正在喝汤,听罢被汤呛了一下,猛咳了两声说山野村夫,这又是哪一路的东西,哪里多了几个槽槽,还说考哩!常世义说这是我们那里东乡人的令儿,叫个“两担水”。你说哪里多几个槽槽?额目头上!这个唱“少年”不说男女情,就没味道,再说,没有对家,也没兴头。
男欢女爱的野曲儿,你们也就是这么点出息。尹孝文掀起帽子抹了一把头发里的热气,又说:有个人能跟你对上,不但“少年”能对上,人也能对上,女的。
谁啊?常世义瞪眼倾身问道。
明知故问。尹孝文拿起筷子又搛起一个包子指一指常世义。
常世义想了想,猜摸不出来,以为尹孝文捉弄他,便摇头一笑了之。
我吃饱了,多谢。你再不说你“忘掉”的心里话,我就走了。尹孝文拿起他的皮筒袖说。
哎哎哎,先别走,你那一天给我说的那个,那个悄悄话,你是啥意思啊?常世义急巴巴地望着尹孝文说。
啥悄悄话?啥时候?孝文一本正经地问。
哎一你咋背着牛头不认赃?就在你奶奶的炕上,你给我耳朵根里说的啊!叫我抓紧机会,把腊八娶上。你说了么没说?为啥猛地想起教我娶腊八?啥叫个机会?莫道是,你忘了?
忘了!尹孝文肯定地说。
哎,你看你这个大少爷,你明明地、清清楚楚地说了啊!莫道是,我做睡梦着吗?
不知道。尹孝文果断地说。随即又说:你的声音小些。
常世义望了一眼灶间,对尹孝文翻了一下眼皮,抱怨道:个家说的话不认账,我就是跟你往明白里问一下,咋能一问三不知!你叫我娶腊八是个啥意思。
说不说在别人,娶不娶在你个家,你问我,我问谁去?孝文抠着牙缝说。哎,你这是啥话?腊八是别人的媳妇儿,你叫我娶上,这是帮忙么还是寻乱?再说,啥是机会啊?
哼,说实话,我再不愿意提起腊八的事情。常世义,你看着办,头在你的肩头上长着,主意你自己拿。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与我的啥相干。再说,过了这个包子店,就没有第二个包子店。啥机会?机会就是时间。等到天亮了,你的贼娃也就当不成了;等到救火的人来了,你也就打劫不成了。对不?
哎一常世义听得晕晕乎乎,犹如头上扣了个筐子一一条条不是条条儿,点点不是点点儿,歪着脸看着尹孝文。
尹孝文抬眼看了一眼常世义,拿起他的皮筒袖,站起身来说时间还早,我先到办公室里睡一会儿去。粉汤好,包子也香,吃得也饱,身上热乎乎儿地舒坦,多谢啊,小常。他忽地俯身压低声音说:只要你不提那个腊八,你随便跟我喧来。我先走。
孝文撩起门帘出了饭馆。常世义木然地看着尹孝文出门而去,被尹孝文撩起的门帘缓缓飘着,能见到街面上明晃晃的太阳,常世义觉得门帘下窜进来了许多寒风,他的心就像那条门帘一样,空飘飘地落不到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