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那面是啥说法?刘成礼猜谋着说还没消息,大概也快来信了。尹大爷称赞道:嗯,好!孝子。养儿防老,用得着的,也就是病里的孝心。尹老太说成礼啊,你也别泼烦,谁家都有个敲碟儿打碗碗的,哪里有一码儿顺的事情哩?这才说是草木将一秋,人无千日好,心到了孝也就到了。叫我说呢,泥里的娃娃泥里滚,土里的娃娃土里滚,虽说龟走蛇窜各有路站,但是总言之还是原土原乡的好。金奋见、银奋见,不如个家的穷奋见,远天远地的,再别跑了。你们在城里,啥们随便做上些,把日子打发了就中哩。你说呢?
刘成礼欠身答道:我也就是这么盘算着哩,奶奶。尹大奶又问孝萱是个啥说法?刘成礼稍作一笑说:那你肯定知道呗,她舍不得离开你们呗。又问孝萱:对着没?孝萱说就是。放着好好的家不经营,有啥胡跑头哩,汉中的那个热,我实话受不了。又对尹老太说:奶奶,我俩看你的针线走吧!有好的了,我挑上一两样儿。
等孝萱们去了后院,刘成礼问道:“爹,你的生意好着吧?现在做买卖顺当吧?”
还好。尹大爷点燃一筒烟,咂了两口说比解放前好多了,不用担心怕事,机关单位越来越多,生意走得利当得很,就是利小些,也不妨,勤谨些就有了。眼下的光阴呢也慢慢地好了,除了你岳母跟奶奶,都能多少挣些,现在要抓紧积攒些,用钱的地方多着哩。嗯,你手头上紧了就张口,啊?刘成礼觉得老岳父多心了,笑了一下说:攒了钱,可不能再买地盖房了,你的家产已经不少了。尹大爷觉得年轻人不懂生意,不知道有本钱了就要往大里滚的道理。刘成礼说留下慢慢儿用呗。那个,二爹现在怎样了?过年没来吗?
尹大令说孝文不叫他过年来,他呢,硬要回来,奶奶也要叫他回来过年,最终还是叫孝文挡住了。刘成礼点着头说孝文做对了。爹,二爹还是悄悄地庄子里蹲着,再不敢轻举妄动,更不能胡说八道。你知道不?他是新政权的对头,再弄出事情来,对我们年轻人有影响哩,受影响最大的,恐怕就是孝文,他在政府机关里工作,跟孝武不一样。
“哦?”尹大爷问道,“啥影响?”
“政治影响。就是说,怕受牵连,影响孝文的进步哩。你老汉家,心里要有个数儿。另外,等划了阶级成分,你的家产多了的话,也不见得是好事情。等到那时候,不管发生啥变故,不管教你怎么办,你都要接受下来,千万不能想不通。”
“哦!”尹大爷把脸递到女婿面前问道,“这是咋说?”
刘成礼想了想措辞,又说:“你想,共产党打天下,为了啥?为了解放众。现在解放了,并不是就完事了,还要人人平等。啥叫人人平等?就是大家都一样。你富,别人穷,能叫一样?就要分哩,历史上有过‘均贫富’的说法。”
“哦!那不是杀富济贫吗?”尹大爷嚷道。
“你老汉家,只知道抓挖生意,不过问这些,不应当叫杀富济贫,应当叫个,叫个,‘抑富’,不对,应当叫个,‘分富济贫’,然后再共同建设新国家。”
“阿么个分法?”尹大爷又问。
“城市里的政策还不清楚,农村里,要分地主的地。再不说这个了。你心里要有个谱儿哩。”
尹大爷说:“原先也三言两语地听到过,如果真是大章法,那也就听天由命了“孝文的亲事有眉目了吧?”刘成礼问道。尹大爷抚弄着水烟筒说:“唉,还是没有个眉眼,又加进去了个后院西房里的搅杆。孝文一提这个事情,就变成骆驼蹄子牛板颈哪一死皮顽肉的样子,我们也是干急没办法。实话是骆驼吃青盐一一咸苦在心里哩。你们也不操个心。”刘成礼点着头说:“现在新社会了,啥都要讲个新哩,这个婚姻的事情,最终恐怕还是人家个家说了算哩。孝文这会儿没在家里吗?”尹大爷说在东房里吧,你们好好暄去。’尹孝萱扶着奶奶到后院北房,问道奶奶腊八这一阵儿再来过没?
尹老太并不答话,从炕柜里拿出一件蓝阴丹布的对襟罩衣,放到炕桌上,看着孝萱世故地说我知道,你的心里牵的是她,你拿上,想法儿悄悄给她给掉去。孝萱心里明白,给奶奶报答了一个娇媚眼,把那件罩衣叠紧,用一张报纸包严实,夹在腋下直当当地走进西房,却见余婶子坐在炕上数着指头念算着什么,腊八正在给余婶子的小女儿揩屁股。
“余婶子!”孝萱叫了一声说,“我跟腊八到街上买点丝线、扯点布去,我奶奶等着用哩。”
余婶子听完,才识得是尹家小姐,有一种面对主子的感觉,慢吞吞地说:“啊?小”孝萱揪住腊八的袖口扯着就往外走。腊八听得是孝萱说话,还没来及辨认招呼,就被她扯转要走。腊八自知不能跟着孝萱走,只管往后退缩,两眼望着余婶子看她咋说。余婶子说小心,娃娃巵下的,还没收拾哎!孝萱歪哮道:你不会收拾嘛!缺胳膊了么还是少腿了?余婶子拿出老妈子相说我的大小姐,你别发脾气,你们去,我收拾。孝萱使劲拽了腊八一把,挟着腊八的胳膊出门而去。
“这些臭小姐,出嫁了还这么的!”余婶子给自己埋怨道。
出了大门,孝萱松开腊八,用手捂着嘴巴仰脸弯腰地笑起来,腊八捏住拳头拍着自己的胸口,鼓着嘴吐出一口长气说:“唉哟哟一”俩人说笑着走到巷口,却见冯车户低头领着龙儿走进巷口,让孝萱和腊八突然一怔。
冯车户见了腊八,伸手一指问道:“你?你往哪里一”又见旁边一女子挽着腊八,尽力仰起下巴从眼皮下看着他,他又转问道,“你一一”
“冯师傅不认得吗?我叫腊八做个伴儿街上买点东西去。”孝萱一口气说700。
“哦哟!孝萱小姐吗?你好着桫?我给龙儿买了几个炮仗儿,闹着不成。”“嗯。我们走。”孝萱又扯起腊八,腊八却在往后缩。孝萱对腊八说:“阿么?不成吗?”
冯车户忙说:“你姊妹俩儿去,你姊妹俩儿去。”
俩人说说笑笑地走上街面,孝萱把报纸包交给腊八说:“这是我奶奶给你做的新衣裳,你就说是我送给的,听见了没?你看你,过年了,连一件罩衣也不穿!”腊八打开报纸包,见是一件蓝莹莹的新衣裳,伤感和感激交织着不知道说什么好,定定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件衣裳。孝萱走了几步说:你这个丫头,阿么奴成这么个了,啊?一扭头却见是自说自听,回头一看,腊八呆在后面没动。她又走回去,把那张报纸又包起来,用膀子撞了一下腊八。俩人在这个铺子里看一看,那个铺子里望一望。腊八悄悄说总不见你来,把我这一阵子想坏了。你的这个胆子,也太大了吧?孝萱哼了一声,得意又嫌弃地说把他们这一种人:你就用不着放在眼里,你越怕他,他越逞起势来欺负你哩6腊八嗫嚅地说:说不定,你今儿把余婶子得罪了!我爹爹不叫我出门哪!孝萱瞅了一眼腊八,责怪道:怪球的不成!都是你给惯的毛病,鸡儿瘦了雀儿都馆哩,她余婶子窝里的狗娃家里害,还咬不动大豆咬麻麦哩!你也是,死猫儿扶不到墙头上,越奴是非越多,把人能急死!
“干爹还是好着哩。”腊八说。
哼!你这个腊八。他不就是没法儿了才把你收养了嘛!就说有救命的恩,也不能胡来啊!你说你,你挨了多少打?谁家的娃娃像你这么挨打?他那个人,除了不怕你跟天保,见谁都害怕,尤其怕的是女人。呃!再不说了。孝萱说着说着就来了点儿小姐脾气。腊八在两个眼窝里抹了一把,还好,眼泪还没出来。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把她吓了一跳,她神经质地缩回手,急忙一看,却是龙儿捉住了她的手。
“吓死了!你阿么来了?”腊八说。
龙儿笑道:“吓死了啊!吓死了。”
“这个脖蛋娃,你跟上来干啥?”孝萱训道。
龙儿看着孝萱,歪着脸说:“你脖蛋娃!你把姐姐,你干啥!”
孝萱用手指着龙儿说:“咦!这个鬼东西,说话时已经溜当了哎。”
腊八对龙儿说叫姐姐,别学骂人的话。龙儿抱着腊八的胳膊,害羞地把脸埋了进去。孝萱挑起眉毛咬着牙对龙儿说:你回去!你跟上干啥?讨厌!龙儿抬起一只脚跺了一下,说我不!我要姐姐!腊八给孝萱憨笑着,作出请求孝萱允许的意思。孝萱重重地叹了一声:唉,天哪!你看你的这个尕女婿,啧啧……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