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你还是给你干爹好好说一回,叫你还是给他当干女儿,不能当媳妇儿,然后你托人寻个妥帖的人,好好嫁出去。你们家里的事情别人不好说,还是要你个家说哩,好不?”腊八给孝萱回了一个平平常常的笑。孝萱说凭你的人样儿脾气性格,嫁不了当官的还嫁不了当差的吗?总比这个傻尕娃好得多哩!你寻不着男人了给我说,我认得的小伙们多得是。啊?眼跟前就有个常世义哩。
龙儿窜进了对面一个铺子,站在摆着各种炮仗的铺柜前,腊八跟进去要把龙儿领出来,龙儿硬是不挪地方。
“这个是腊八吗?”孝萱听到身后铺子里有个老头低声问道。“不是啊,”一个老女人压着嗓子说,“那个是腊八,这个是尹皮匠的姑娘嘛!那个不是领的冯车户的傻娃嘛!”老头又说:“噢?那,看时,正常着呗,不像个妖精样儿呗?”那女人附合道:“就说是。”孝萱走进那个铺子,抓起一把小炮仗,塞到龙儿手上,付了钱。她心里觉得不是个好滋味儿。
这面刘成礼走进东房,见尹孝文坐在炕上,腿上盖着被子,侧支在炕桌上看书。刘成礼说:“大舅哥,就你一个人吗?孝武呢?”
“给他师傅拜年去了,将才走了。你坐。”
“看的是啥书,大过年的,用功呗?”刘成礼说。
孝文把书摆到炕桌上。刘成礼看时却是《四书白话解说孟子》,封面是“牛角挂书”图像,黄草纸线装本,说又在读圣贤书,平天下事?
“先生,不远千里而来,将有利于吾国乎?”孝文一本正经地说。
刘成礼在脑子里捜寻了两句说:“今者刘公好货,王如好货,与百姓同之?”
孝文无聊地笑了一声:嗤!喇嘛来了就想念些经,想说些啥?刘成礼脸上诡诘地笑着问:常世义把你找寻来了没?孝文却说你老爹的病,还是要想个办法哩。嗯了嗯又说常世义他没本事。
“你给人家没说明白,那个家伙还是牛皮的灯笼没点蜡,里黑外不明哪。
老丁现在在哪里?孝文问道。
“年前回来了,说过两天我们去给张老师拜个年,听说老师身体也不太好尹孝文说这倒是个正经事。
腊八跟孝萱回到巷道里时,听见后面叫姐姐,回身看时,是天保。“孝萱姐姐!你来着吗?”天保有些腼腆。孝萱喜道:“嗯!天保,你看起来攒劲呗!”天保嘿嘿地笑着。孝萱被腊八的不争气弄得心里不舒服,对着天保出气:你在部队上跟着解放军,今儿解放这个,明儿解放那个,你为啥把你的姐姐不解放?天保忽地低下头,转扭着身子,盯着地面,好像在找寻哪里有个缝缝。孝萱见天保被她说羞了,自觉得唐突冒失,失悔地笑叹了一声。
见了老师张云亭,尹孝文没想到张老师如今变得叫人始料不及。只见他穿着灰布中山装,戴着灰布解放帽,衣服洗得有些伤色泛白,在整洁中带着一种朴素的乡土气,亲自挽起袖口给他的学生们倒茶让坐,与先前穿着元青鲁贡呢中山服、矜持板正的样子完全不同,更与先前穿长衫的那种学究派头相去甚远。张老师说话也变了,畅心朗声地尽力冲淡师生之间的那种师道的隔膜感。孝文想:这哪里是我们的张老师,活脱脱一个工农干部嘛!
“学生斗胆,”孝文说,“张老师,你老人家真是大变了。倘或走在街上,我可是真的认不出来,还以为是哪个街道干部哩。你的胡子也不留了,人也猛地变年轻了,你叫我们咋认哪!”
“哦?”张老师满脸悦色,说,“就是不?其实我本来就不老,才进知天命之年。再说如今解放了,进了新社会,要有新面貌嘛!我也没觉得有啥变化,怎么,你们看时我变了吗?”他翘起下巴笑呵呵地挨个儿看着他的学生。
尹孝文觉得他与老师之间有了些距离。刘成礼说:“张老师变是肯定大变了,老师还是给我们教一些如何变的高招儿吧!张老师摸了一下自己的光下巴说:哎,这是何言?古人说过,智者顺时而动,愚者逆理而行,青海解放,新中国成立,普天下劳动人民当家做主,共同创造新生活,这就是大势所趋,所谓时也;鼎新必先革故,不变能行吗?变,就是顺也;固守旧规而不思进取,逆也。唯此而已,哪里还有什么高招!丁启年十分认真地点着头说深奥,深奥。到底老师就是老师,总是先知先觉。张老师听了,先是朝丁启年连连摆手,又摇了摇头说不不不,哪里哪里,我的这个老脑筋之所以能转过来,说起来,还是要感谢你丁启年哩!要不是你的开导,我张云亭恐怕还在旧社会哩!孝文听得新鲜,却又觉得心里有点麻,偷眼看时,见刘成礼低头拿指头摸着自己的鼻头暗笑。孝文又看着丁启年说:你开导了张老师?咋开导的?
丁启年白了孝文一眼说不敢不敢,哪里的话!只不过是,解放初,大家都在看风向的时候,我跟张老师一起检讨了一些对时局的看法而已,实在是肤浅得很。又对张老师说:老师奖掖后学,真是用心良苦,但要过誉了,恐怕不妥吧?
你就不用谦虚了,张老师既然这么说,你丁启年必定就有过人之处。人哪,受到夸奖就会谦辞一番。刘成礼脸面上滑稽地笑着说:等你有空闲了,把我也开导一回。
看看看。丁启年指着刘成礼说:你的这一套又来了。
“晻,成礼,我说的是实话。”张老师正经道,“夫子说三人行必有我师,择其善者而从之,择其不善者而改之。有理者即可为师,不在长幼。当初我是以马家政权倒台看形势,启年是以中华历史看形势,他说中国现在该到久乱必治的时候了,就这一句,顶顶重要。这种大形势,能不顺应吗?受益匪浅哪。孝文,你说对不对?
“啊?”孝文心里有些抵触张老师的高调奢谈,只是应付着听着,见张老师问他,随口答道,“对,对,丁启年果然嚼厉害。不过,张老师,变得也太快了些。”
刘成礼笑了一下,用手遮住了自己的半个脸面。
“唉!”张老师叹了一声,意味深长地说,“不快不成哪!解放前我上学时,糊里糊涂地就成了三青团的人,后来上大学,不明不白地宣布我们是国民党,那是个地主资产阶级的政党,跟我有啥关系?原先呢,就好比是赛跑,我跑到前头了,方向是东哨门,结果呢?现在方向变成大西门了,大家一回头,我不就反过来落到后头了么!你说,变得不快,能成吗?我还嫌慢哩!”
孝文他们三人听着,不约而同地点起头来。孝文在心里觉得张老师是在说真话。
张老师又说:“唉,我真是羡慕你们,年轻,都给新政府出力,我呢,老之将至,再快也跑不远了,只好指望你们跑快些,越快越好。啊?”
丁启年说:“老师你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儿地,给你争气。你说呢,孝文?”
“噢,唤。”孝文应道。厂老丁,你啥时候娶媳妇哩?刘成礼问道。丁启年正在兴头上,听刘成礼这一问,觉得这家伙乱插杠子,不太在意地回道:整天东奔西跑地,娶什么媳妇。过完年以后,王部长要去粮食厅任职,我也就回来安定下来了,到时候再说不迟,满街的女娃多得是,急啥?你呀,你倒是应该操心一下你的大舅子,三紧慢时,把你丈人的孙子耽误了。刘成礼没想到这二年的丁启年嘴巴上像安了一把刀子一样利索,笑骂道:我把你这个丁启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看带过儿,猪八戒就倒打了一耙子。你赶紧娶上一个,赶端午时我们大家河滩里耍一回走,把你的娘子也领上,阿么着?丁启年反问道:光把我的娘子领上?那你的大舅哥的娘子不领吗?刘成礼看了一眼孝文,一时语塞。孝文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话。
张老师说:嗯,你们都不小了,也应该把婚姻当回事情了。孝文,对象找好了没?
“没!”孝文答得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