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成英没在乎男人的口气,说小常,我看你是剃头匠的担子一头儿热,你做的这个事情是雀儿吃大豆,嘴里不来的事情。我给你实实儿地说,腊八,那个丫头,人家心里扯牵的是尹家的老大,你知道个啥?她跟龙儿不成的话,跟你也不成哪。
常世义听罢,脸上挂起一些得意的笑模样说:“冯家娘娘,你说的这个不可能!尹孝文亲口给我说过,谁跟他提说腊八,他就跟谁翻脸,而且是骂着我说的。那她腊八,也是剃头匠的担子一一一头儿热吧?再说,尹掌柜能答应?腊八想的,才叫是雀儿吃大豆,哎,嘴里不来!”常世义又对张全林说:“张姑父,那你说个,再咋办?”
嚼张全林说既然这样的话,也就放心了。这么,我再托人劝说腊八去,也到这里政府里去打听一下,这些事情上,政府是个啥政策,啥主见,只要腊八那面开了口,关键问题就解决了。你说好不好?心急吃不了热洋芋嘛!
常世义有些垂头丧气,又很不甘心地重叹了一声。
腊八没有到车马店去干活。
等了几天,还是没见腊八到车马店里来,曹掌柜给冯车户说了一回,也没见腊八到车马店里来。常世义的夺婚谋划没找到一点突破口,但他等不得了,他要启程去上学。这晚,常世义连哄带唬地叫天保劝他姐姐甩掉尕女婿儿,又把冯车户余婶子掂过来翻过去地辱弄了一番,直唠叨了半夜,才把天保兑得勉强点了头。
常世义开学的日子眼看就到了,他把他的指望托付给了刘成礼两口子。刘成礼只应允给腊八找个事情干,但不过问腊八的家事。常世义暗里托靠尹孝萱鼓动腊八扯破与龙儿的婚姻,一旦有结果了,立马写信给他。
也许是又一个年时轮回开始了,该出门的人们又要出门去。张全林被召到军区后勤处。原以为要置办军需到祁连去,后勤处却通知他去参谋部。在参谋部首长告诉他,为配合解放军解放西藏,这里要组建一个骑兵团开赴青海南部,派他去骑兵团承担后勤工作。首长还告诉他,如果了解有会骑马的当地青年战士,可以介绍过来,愿意参军的也可以,并要他随先头部队尽快出发。他自然想到要带天保一起去。
张全林给冯车户说了他要带天保走的意思。
冯车户有自己的想法。他这些日子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却知道曹掌柜这一阵儿使唤天保顺当着哩。眼下常世义又走了,曹掌柜恐怕用得着天保的地方更多了。虽然天保不如常世义会写会算,但天保有天保的用处,用得多了慢慢地就当事了,多少能挣几个,再过几年,就成了自己的依靠,因此上不情愿张全林带天保走。不去不成吗?他说。
“就是啊,姑父,不去的话成不?”腊八听了干姑父的话,觉得天保一走,她就像没了依靠一样,孤孤单单地成了一个人,心里空荡荡地没处着落。
张全林听了,觉得冯车户与腊八不想叫天保离开,也是人之常情,毕竟走得远了不放心,但从长远着想,还是带着天保走是个正主意。他扭头对天保说:“天保,你说,跟我走哩还是咋弄?”
天保心里乱头无绪。跟干姑父走吧,好倒是好,部队上人多,吃穿不愁,心情也好,只是对姐姐放心不下,再有个一差二错受了委屈,谁来相助?倘或再挨鞭子、再赶出去了,咋办?不跟干姑父去吧,家里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吃饭时余婶子嘴上让着吃,心里其实不愿意;走到外头去时,人们都另眼看,把自己当成龙儿的小舅子取笑,受了不少窝囊气;但要离开干姑父和部队,自己又能做啥?难道要跟着干爹赶马车?他满肚子心事,迟疑地抬起头说:“我……”
好事情哪!天保。余婶子倒是担心天保舍不得姐姐不愿跟张全林去,截断天保的话说干姑父是干公事的人,又是大干部,过的桥儿比你走过的路还长,放心大胆地跟上了去,家里你别操心,啊?
冯车户歪脸看着余婶子说话,猜摸着她说话的意思,是真话呢还是假话,一时却也猜不透。他用大拇指搓着炕桌的桌沿慢声慢气地说:我说的话,还是不去的好,先车马店里混达着,现看着再说。那些地方,又远又苦的,阿么着桫?
腊八靠在隔门上,用袖口压了压两个眼窝,悲戚戚地问道:干姑父,去的时间长么短哪?能不去了,还是不去的好吧?
张全林掂量着冯家人们说的意思,叹了一声说:去的地方是玉树藏区,条件是苦一些,但是在部队上,也吃不了啥苦。去多长时间,我也说不来,有机会了就打发回来一趟。再说哩,天保在部队上还是有出息,能学些文化,将来还能干个大事,要不然的话,把先前里学的东西丢完了,在车马店里能学个啥?跟你干爹一样1再赶一辈子马车?你们说呢?
我赶了一辈子马车,也好着哩!冯车户作出点笑脸说。
余婶子接过话头说:“再别争讲了,听姑父的话没麻达。年轻小伙子家,跟上姑父干事去哩,还有啥不放心的?她又对天保说:你说,天保,对着没?儿子娃娃,走遍天下……
“我去,我去!”天保蹲在地上抬起头,不想再听余婶子说话,他看着干爹说,“但是,但是我不放心我的姐姐。”
冯车户怪道:“不放心你的姐姐?有啥不放心的?莫道是,我们还能把她吃掉?说的这么的啥话嘛!你这个尕娃,阿么这么个你?”
“反正再不能挨鞭子!反正再不能赶出去!你再要打了,我就不成!”天保站起来说完,又气呼呼地蹲下去。
冯车户在炕上跪起来,气咻咻地指着天保训道:“你还管得宽!你是爹么我是爹?你是政府吗?你还是腊八的掌柜的?儿女不听话,该管的还要管!照你说,还是我的不是?”
天保也不饶人地说:“有错说错,反正不能打……”
“天保!你悄悄!”腊八差点哭出声来,用脚尖碰了一下天保,以袖掩口扯着龙儿去了自己的坑头。
“不能打?”冯车户坐回到炕上指着天保说,“还不能打?你要闯祸了,连你都要打,不打不成材!你皮嘴再犟,你看我打不打,把你们还白当人了……”余婶子劝道:爹哎!再别说了,说这些做啥?天保要走哩,就好好走给呗,你也不能当着亲戚训娃娃嘛。又对张全林说家务间的事情,多少也说不清,将后谁都谨慎些。儿女们有错了就好话说,打也不成,尽都是大娃娃大人了,越打越隔着远了。又对天保说:天保,你别担心,再也不会了,你姐姐这么听话的,连院子不出啊,平白无故地打的啥?再说有我哩,你把你的放心去,啊?
天保扭过头,闭着眼睛不吭气。
张全林赶紧收场“好啦好啦,都有理,都不用说了。有你干妈这句话,天保你就放心。媳妇也好,姑娘也罢,反正是自己家的人,谁都知道要好好顾哩,不能打。我看,咱俩还是一处走的好,你说呢?”
天保站起来对干爹说:“也成,那我就跟干姑父走。干爹,我这一次去时当的是骑兵,把你的马鞭子给我,成不?”
冯车户把两手一袖,把下巴一抬说:“不给!你说球的,鞭子是我的老人传下来的,要传也传给龙儿,到不了你的手里。”
张全林猜出天保的意图,觉得天保幼稚可笑,也明知冯车户绝对不允,打着哈哈说:“算了算了,你这个娃,要你干爹的鞭子干啥,当骑兵的都有一根哩。咱俩走吧,叫老汉们睡。”
见张全林和天保走了,冯车户就势躺在炕上,用带有埋怨的口气悄声说:眼看着能挣几个钱儿了,你可叫他走掉了。唉,也不知道你是咋想的。
余婶子从怀里放下已经睡着了的女儿,说你可说对了,钱儿,实话是能挣了,但是我指望不上,你也指望不上,个家的锅底还是个家燎哩。说完,她躺进被窝里,“噗”地一口气吹灭了灯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