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啥?”张老师给孝文添茶,孝文听到张老师胸腔里发出一种沉重的出声。张老师接着又问:“没有你看上的,还是没有人提媒?还是……”
孝文觉得说这些大倒兴头,漫不经心地回道:“这些事情,有爹有妈当家,我懒得操心。”张老师大不以为然地说:“哎,这是啥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本来是自己的事,岂能交给爹妈而自己不管哪!新社会,要从各个方面变新哩!要结成新的婚姻,要干事业的婚姻,要共同进步的家庭。啊?你这个后生太消沉,不好,不好!”他又看着刘成礼和丁启年说:“你们,要对尹孝文多多关心,多多帮助,啊?”
“张老师,你坐下缓会儿。”孝文说。刘成礼把肚皮抖了一下,暗笑一声,没吭气。丁启年说:“老师说得极对,现在进步青年有的是,我给他寻谋一个干散些的女干部,看他再消沉不消沉!”
我给你也物色一个,三脚踢不出一个屁的,陪衬你,好不好?孝文对丁启年说。刘成礼闻言,借机夸张地哈哈大笑起来,连说痛快!痛快!丁启年好心没得好报,兀自可笑了一下,说你还想得舒坦?我还真的给你把这个忙帮定了!孝文见丁启年认了真,心里有些担心这家伙真的这么一来,那他的家里说不定又会起一阵旋风儿哩,便说不劳你丁大书大驾,在下已经有主意了。
刘成礼、丁启年、张老师齐声问道:“谁啊?”
孝文扬起头,上翻着眼皮,做作了一阵子道:“不说!”
刘成礼伸手指着孝文,从指头上瞄过去说:“腊一一八!”
孝文狠狠地瞅了一眼刘成礼,起身说:叫老师早些休息吧,我们走呗!
为了尽快跳出由腊八而形成的情感苦海,常世义决定要娶腊八为妻。车马店掌柜曹德唤过来天保,递给天保五万元新币说:这是你这一阵儿收账的酬劳。你还是有能耐,竟然收回了几笔老账,新账也收得利索。你别嫌少,这些钱,就你们家里能用一个月哩。
“多谢掌柜。”天保说。曹掌柜又说:“天保,你快走了,你去把你的姐姐叫来,我问个事情。”天保迟疑地问:掌柜问哙?我爹爹,他不成吧?
“你干爹但问了,就说是我叫的。”
腊八拗不过天保的再三鼓捣,领着龙儿到了车马店。曹掌柜见了腊八,心里先豁亮了一大片,只恨自己已经有了妻小,直看得把腊八低了头别过了身子,才说天保姐姐,今儿来,跟你商量个事情。他端起盖碗茶吸了一口,咂吧了一下,稳了稳声气说:现在,政府要求我们,要把车马店的炕铺收拾干净,要讲卫生。所以呢,我打算寻一些女人拆洗被褥,平时打扫脚户的客房。你呢,在家里闲着,你干爹也老了,多少挣几个钱,把你干爹帮扶一把。你看成不成?
“我干爹说成,我就成。”腊八怯怯地说。
曹掌柜伸手抖了一下袖子,说那个不成问题,我给他说,保准他成。
腊八不知再说什么合适,悄声等着。
这个我姐姐能干。天保说成天圈到家里,急也急坏哩。腊八暗捶了天保一把。
曹掌柜抬脸遥望了一眼大门口,说天保,你去把那个马车接一下去。
见天保走了,曹掌柜抠了两把头皮说:腊八,不过说来,你出来进去地领着这么个尕男人儿,不合适吧?别人笑话不?我多说一句,你多好的姑娘,好好寻上个汉子,就像我们这里的小常般的。我给你干爹说个人情,把你的这个旧婚姻也解放一把,啊?好不?
腊八像个犯错的人听训一样呆立着。
“常世义!”曹掌柜大声叫道、常世义在伙房里高嗓应了一声,急匆匆地走进上房,问道:掌柜的,阿么了?转脸又佯问道:哦?天保姐姐来了吗?他随手在龙儿的耳朵上扒拉了一把。
腊八一看,是常世义,赶紧背过脸去。
曹掌柜一本正经地说小常,你去给天保姐姐安顿活儿去。常世义望着腊八说天保姐姐,我们走吧!
腊八随常世义走到院子里,觉得常世义在死盯着她看,她浑身不自在起来,心慌得厉害,想着怎么摆脱常世义。她攥着龙儿的手,用大拇指勾住龙儿的一根指头,使劲捏了一下,龙儿疼得猛地大叫起来。她在龙儿头上捣了一指头’狠声道:“喊哈!家里走!”随即扯着龙儿出了大门。
常世义觉得正在顺茬上,却突然来了这么一个变故,伸着手叫道:“哎哎哎,你……”眼看着腊八走脱了,他失望地站在那里,耷拉下了脑袋。
“不要紧,她没说不成。”曹掌柜走过来说,“你赶紧去给她的干姑父说去,张全林觉得那个尹孝文对腊八模棱两可,有常世义这么一个小伙子喜欢腊八,对腊八来说是一件好事情。但他认为要紧的不是让冯车户同意把腊八嫁给常世义,也不是劝腊八答应嫁给常世义,而是腊八与龙儿的婚姻关系先要有个了断。如果腊八与龙儿的婚姻了断了,那么腊八嫁谁都是能成的。他也知道常世义来找他帮忙说话,是因为常世义再找不到合适的人。他对冯家打跑腊八以后的那种不当回事儿的做法十分看不惯,心里总是为腊八打抱不平,觉得腊八的命运真是不好,腊八应该有一个新的活法,所以他心底里是赞成腊八嫁给常世义的。再怎么说,腊八嫁给常世义总比嫁给龙儿强许多哩。但他也有为难处,冯车户这个大舅哥的一关可不是轻易能过的,还不知新嫂余婶子对这事儿顺风吹呢还是倒拉车哩。再说亲戚伙里做这种给别人帮忙的事儿,岂不是胳膊肘儿往外拐嘛!如果自己不管吧,枉费了常世义这个机会不说,对腊八来说却也不忍心,何况自己还是给公家办事的干部,怎么能在这些事情上装熊呢?
“小常,你这不是给我们家里找麻达吗?”冯成英怨声怨气地说,“常说是见婚缘说成,见冤仇说散哪,你咋能叫我们干这一种,这一种把已就了的婚姻拆散的事情嘛!这不是叫我们损阴德嘛!再说,我就见过牛肋巴三尺往里弯的,就没见过牛肋巴三尺往外弯的,你这不是叫他姑父吃里扒外嘛!”
常世义听了,肚子里翻起对冯成英的老账来,心里忽地一下恼怒起来,觉得冯成英这个婆娘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他待要发作揭冯成英的老疤疤,转念一想,当下是求人家办事,言语冲撞了冯成英,必定坏事,只好把一腔怨忿硬压回肚子里去了。
张全林听出来老婆的话音儿,明指着常世义,暗里却是敲打我老张,心里很是别扭,但想到要从长计议,她毕竟是冯家人,惹恼了不宜。遂又顺着老婆的话说是这么个理啊,不过呢,腊八也确实难,童养媳不好当,跟她新干妈也硌硌拧拧地不合,又叫干爹打跑了一回,现在是低着脑袋挨日子哩!有个兄弟吧,又走得远。这呀,搁谁头上都不好过,还是要有个长远算计呢!晻,那你说,她干爹能同意不?冯成英用一只脚后跟碰着另一只脚尖,低着头不情愿地运:说不来。原先嫁腊八的时候,我哥哥他就左挡右拦地不愿意。哎,现时来,可又看着紧得不叫腊八出门,你能说清楚吗?她斜瞅了一眼男人,侧眼睥视着常世义说:你们尽都想的是个家的好事儿,腊八再嫁了人,龙儿,龙儿谁管?再说,你们又不是没见,龙儿把腊八那么要紧的,能分开吗?她把两手一袖,一拧脖梗,把后脑勺亮给了常世义和张全林。
这也是个实情,唤,小常?张全林轻轻地点着头说叫我说呢,小常,咱还是先不给腊八她干爹说,要紧的呢,还是要帮助腊八把她的这个婚姻事儿想通了,能通过政府解除掉,毕竟婚姻是她个人的事儿,能跟龙娃子分开了,那她就自由了,再找谁都成。到那时,我就可以帮你了。你说呢?
“那要等到啥时候?”常世义急道。
咦,这就说不准啥时候了。张全林见常世义对自己有了怨气,问道:那腊八不愿意分开,就情愿嫁给龙儿呢?那腊八不愿意嫁给你呢?你还急得不成!
“腊八不愿意?我敢是比那个拉鼻涕的傻蛋龙儿强多了吧?腊八不愿意嫁给我?那她为啥一见我,就羞成那么个着?”常世义觉得叫张姑父这么一说,全都没戏唱了,那还成?
哼!冯成英高深莫测地说:腊八的心思,你们哪,你们谁都猜不着。张全林有些烦冯成英,扭着劲说:“咋猜不透,那你说嘛!腊八是个啥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