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车户望了一眼余婶子,又望了一眼侯裁缝,惊问道:“这是谁这么价胡说八道着哩!根本没有的事情哪,谁说的这是?”
那老头叠起两手把拐杖支在下巴上说道:“谁说的?我也说不清。就说是,那个姑娘是妖精,把尹皮匠的婆娘吓坏了,得了个心颤的病。那个姑娘的干妈妈吓死了几回,一见那个姑娘就大抖大颤地胡传哩。就是不?”那老头看着余婶子问道。
余婶子问道:“还说啥着?”
那老头直起身子又说:“还说的就多了。你想,一个童养媳,挨了打,跑掉了,杳无音信地过了半个月,哎,细皮嫩肉的,好好回来了!你们说,怪不怪?多半是已经在外头遭了凶险,托生着回来了,外头的人们就这么说着哩。就是不?”
“就这么说着哩。”门口不知啥时候站了个驼背老女人,接口说道,“尽都说是那个媳妇,比原先长得越俊了,不是媚狐子托生,就是白骨精转世来的。”余婶子恍然自语道:怪不得她回来时黄风昏天黑地的胡刮哩。
那老头举起一只手停住,扫了一眼众人说:“对了,从来腊月二十三,从来就没吹过那么大阵势的黄风哪!那不是妖风嘛!”
侯裁缝用剪刀指着老头说:“你这个姚爷,活了六七十岁,也跟上旁人胡传着哩!哪里有这等事情?这个冯嫂子不是好好的?不敢胡说,不敢胡说。”冯车户说:“就是,就是,神了鬼了地再别说,我的阿奶这不是,好着很哪!”
“不可能!”姚爷又一摆手道,“无风不起浪,话是越传越走样儿,但是总有些根根由由哩,你们还邀了大夫看了,还说好着很?”
侯裁缝制止道:“哎,也不能这么说,人嘛,吃五谷生百病,再说还有个三昏六迷的,或是凑巧痰迷心窍,哪里有妖精哩?那都是讲故事的。你姚爷也跟着胡传,胡说不得,小心把你破除掉迷信。”
冯车户见余婶子脸上又是懵登登的那个样子,忙扯着她出了侯裁缝的院子催着枉紧回家。他一面走一面埋怨道:把他价的,这些没有天良的坏杂松们,闲球得没事干,尽都议论我们家里的事情。你说这些闲话丑么不丑,叫我老冯将后湟州城里还走么不走!余婶子突然站住,四下里看了几眼,见没人注意他‘们俩,固执地悄声说:我俩再往许法师家走一趟。
尹孝文心里七猜八猜地进了教育科科长的办公室。教育科长连说了两次让尹孝文坐下,可是尹孝文还是恭敬地站着,目光在科长的办公室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心里想着科长会说什么。
“尹孝文同志科长点燃一支烟,甩着火柴棒说,“你有个叔父在大南川的农村里?”
有,科长。尹孝文意识到有不好的消息来了,他的嘴巴里有些发黏的感觉,咽了一口唾沫说:在下严堡的庄子里,叫尹有贵,解放前是个营长的副官。但是他没杀过人,就是脾气不太好,爱管闲事,解放后一直在庄子里劳动改造。科长,怎么了?
科长听着尹孝文坦白似的述说,看着尹孝文脸面上的变化,把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说:“你的叔父,不是脾气不好。要我说呢,是思想上反动。前一段,农村土改时,要分你们家十亩土地给无地的农民,他就公开反对,骂了土改工作组,还威胁农民,谁分了你家的地就没有好果子吃,尽早要原模原样地送回来。”
尹孝文听着,直觉得满口干得就像窑洞一样,他想说怎么会这样,但是张着嘴看着科长,直觉得后背里热烘烘地难受,没有说出话来。科长伸手又示意尹孝文坐下说,孝文还是站着没有动。科长抚摸着自己架起的膝盖头又说:
“这还不算,前几天他又打了一名土改工作队的同志,骂工作队是吃大户、是抢娃子,污蔑土改就是共产共妻,总之非常猖狂,很反动。”科长停了停又说,“鉴于你的叔父是旧军官,解放初期又有许多反动言论,是受监督的反动分子,这次又破坏土改运动,说明他骨子里是坚持国民党的反动立场的。为了保证土改运动的顺利进行,你的叔父已经被抓起来了,论其罪行,恐怕要判刑,要关起来。你知道吗?”
尹孝文已经是浑身没了筋骨的一般,他用劲地说:“我们家里不知道。”可是一个字儿也没出来,嗓子就像一根朽裂的竹竿,颤动着抖出一点破缝般的嚓嚓声。他的眼睛不由地落在了科长的茶缸上面。科长拿起一只瓷茶缸,从自己的茶缸里倒出一些水,递给孝文。尹孝文双手攥紧茶缸,一口喝完,喘着粗气说:“报告科长,我们家里一点儿都不知道。你知道,我爹爹生意忙,我是天天在这里上班,自从年前去看了我二爹一次,再没去过。”他想哭,又哭不出来,又干咽了两下喉味说:“科长,按说,土地是我爹爹的,跟我二爹没相干,分多少都没关系,跟我爹爹说就成了。我爹爹还是听政府的嘛!”说完,他一屁股坐在科长对面的椅子上,生起气来。科长见孝文十分紧张,就用一种亲近的口气说:“这个当然。尹孝文同志,今天,可能土改工作队的同志和公安局的同志,会到你家跟你爹谈一些事情。土改嘛,目前还在调查阶段。”
这就是我最担心的事情。孝文抬脸看了一眼科长,又低下头,悔恨道:迟早还是发生了,死顽固!
“怎么回事?”科长问道,“你们早都知道尹有贵的这些想法?”
尹孝文觉得真是有苦难言,端着两手闪晃着说:“年前我和爹爹去看二爹,再三劝他不要管土改的事情,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管住就成了,他就是听不进去,你看,现在弄成这个样子,唉!这简直是,没办法说。”
“哦?”科长关切地问,“你曾经劝止过你二爹?这很好嘛!其实呢,今天我给你讲这件事,是要让你在思想上分清是非,站对立场。你是个新社会的青年人,工作表现也是不错的,我们是相信你的。对待土改运动可是立场问题,大是大非,要积极配合党和政府实行土地改革,要做你们家里的工作,不能有不正确的想法……”“这个是肯定的了。”尹孝文气咻咻地说。
尹大爷尹有福只顾闷头闷脑地生气,似乎连平时礼让老母亲吃饭的常礼也忘记了。尹大奶给他端来第二碗饭放在炕桌上,他就像没看见一般,耷着脑袋抱着两个膝盖出神。尹孝文跨在炕头上没精打采地吃着饭,眼角不时地观察着母亲赌气般地用筷子往嘴巴里数面叶儿,发出噗噜噗噜的响声。他见奶奶把嘴巴搭在碗沿上拨进一口饭,两手捧着饭碗慢慢地嚼着。他说:“爹,饭冰掉了,快吃。”“不吃了。”他爹说。尹大爷先瞪着孝文,又横瞅了儿子一眼,往后靠在墙上,看着屋顶大喘了一口气,屈起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抠索着胡想心事儿。孝文起身从炕桌上拿起爹的水烟筒,装了一烟锅烟丝,放到爹的身边,又递过来一盒火柴。尹大爷用力从孝文手里拿过火柴,使劲地用大拇指压了压烟锅,划了一根火柴吸起烟来,烦恼地想着怎么说话。
尹老太用她瘪了的嘴巴,吸溜吸溜地喝完碗底的汤,用筷子在碗底刮拨了几下,明知碗底里再没有汤水,她还是端起碗仰头吸溜了一口,又习惯地舔了一圏碗,这才一手碗一手筷地齐齐放到炕桌上,从袖口里抽出手帕擦起嘴巴来。尹大爷也没问候老娘吃饱了没,独自闷头抽烟。尹大奶忍声收拾着碗筷,不敢弄出响动声。屋里只有尹大爷的水烟筒咕噜咕噜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