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背起龙儿走到前院里,就听有人叫她,回头一看,是孝萱从上房出来,手指上挑着一个粽子形香包儿。孝萱说:“做了一大堆香包儿,一挂都卖完了,就剩了这一个,你挂上。”说着就把那个香包儿拴在腊八的纽门上,叮嘱道:“小心,别丢掉,明年端午到了再戴上。”腊八鼻子一酸,嘴皮嚅了两下,低头不语。孝萱见状心下也惆怅起来,轻声说去吧,好好地耍一天。
出了尹家大门,腊八见门上插了柳树枝、沙枣树枝,满巷道里都是沙枣花儿散发出的甜香味儿。再一看,尹家巷道里的家家门上都插上了,一道儿望过去,绿茵茵的一巷道。几乎所有的娃娃都带着香包儿,五色丝线缠成的粽子,绸布缝成的萝卜、白菜、佛手儿、石榴儿、兔儿……有的后头背着大香包儿,莲花、牡丹、梅花、大象……下面吊着各式的珠子、穗子,五花八门,都在巷道里蹦跳夸耀。她隐约想起龙儿也背了个香包儿,放下来一看,是一个水纹团云龙头香包儿,碗口大,不是新的。她又看了一眼天保,啥香包儿也没有,只管低头背了包袱随冯成英往前走着。
出了巷道往前直走,就下了河滩。王氏们往上下河滩看了一会,见麒麟河的上水河滩里人多,下水河滩里人少些,就往下游走,在快到湟水河交汇口半里远的地方住了。冯车户把两个脚后跟一碰,脱了鞋蹚进水里,搬过几块大些的石头拼了一道坝,把冯家的包袱打开泡进去,拣了几个光鲜些的薄片石压住。他又在旁边选了个沙坑,在靠沙坑出水的边上也摆上几块大些的石头,把冯成英的包袱打开,泡进沙坑里,然后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洗了脚,穿上鞋。
王氏对冯车户说:你忙完活了抓上两碗酿皮儿给我们拿来,再拿上些馍馍。冯车户应了,引着天保走去。
冯成英对王氏说嫂子,这时候水还冰哩,先好好泡一阵儿,我们领上龙儿渡口上转一圈儿去,你看着点。王氏说成哩,你们去。
冯成英引着腊八、龙儿往北朝湟水大河漫步逛过去。从麒麟河两岸来洗东西的人多起来了,除了洗被褥洗衣裳的,还有洗毡的,洗栽毛毯子的,人们把能洗能拿的都拿来洗了。满河滩里哇娃们要水的、摸鱼儿的、甩石头的,玩堵水坝、挖沟沟儿的,到处都是。有的人家还在岸边林子里点火烧茶,连炕桌也搬来了,摆着馍馍、包子、萝卜、芫荽之类……腊八看着这么大的洗法,受了感染,后悔没把自己的棉裤拿来洗了,那里头硬刮刮的不好受,便说:“娘娘,我去把棉裤拿来洗掉吧?”冯成英说:“不成哪,瓜丫头,女人的裤子河里洗不得哎。”
到了湟水河边上,河滩里水越大了,虽说眼下是水小的季节,但也浪翻波闪地铺满了河床。北岸是高挺的崖坎,上有树木错杂,崖沿上是一溜儿的庄稼。往左首里拐过去,不远处就见了渡口,冯成英三人拣了一处阴凉草滩坐下。背后林子里有不少出游的人,冯成英见了一个相识的老女人,便攀上话茬喧将起来。
腊八今天是第一次走出尹家巷道,天地一下子变得这么大,心里随之宽展了许多,这会儿看着这条翻卷着浪花的河水,独自想起心事来。
这里的景致活像家乡的浪沟。她知道家乡的,也就是一个浪沟的名字,她曾在浪沟里上下多少趟地跑,始终也没见到妈的影子,怕是淌下去喂了野生了。听冯家干爹说,爹也没有了,一丝牵挂也断了。现如今虽说寄身在这里,可是总觉得心思委实没有安顿的地方。虽说前半月由上房尹大爷操持,姐弟两个把冯家老两口拜了干爹干妈,但毕竟还是落魄身子,觉得冤家对头还在追寻,绝不敢说出身家。退一步想,如今还算老天爷有眼,遇了个好人家,比起当初是安稳些,只担心今后能不能长久……想着的当间里,却传过一声“少年”来:
河里的石头牛犊儿大,
再大嘛枉泡了水了;
阿哥的肚量比船大,
再大嘛瞎气啦揉了。
听见歌声,人们循声看见对面崖头上一个男人趄坡半躺,旁有一牛啃草,那人手里摇弄着个赶牛的鞭子。人们有些怪诧,与冯成英拉话的那个女人说:“那个男子心里有泼烦哩呗……”话音没落,腊八却接上了,她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河水,唱道:
崖靠的崖头水连的水,
大水领小水着走了;
肩胛骨连背脚连的腿,
这如今只剩下手了。
冯成英没想到腊八会对上唱,张眉呆眼地听了,赶紧阻止道:“唱不得!别唱了!”
可是河对面又唱了:
麒麟的公园树叶儿青麒麟河满河滩水清;
我站在崖头上找寻你你见了摆上个手巾。
唱的当间,这面有个中年大汉向对岸骂道:“把你的贼先人吧呀,六月六还没到,你这个松人骚的啥情!”边骂边拣起一粒石子儿向对岸扔过去,飞出的石头没够着那人便落进了水里。那人见状,知道自己讨嫌,便起身远去,边走边唱道:
天上的鸽子背哨子,
再响么没有个野性;
你五月端午吃粽子,
再甜么挡不过苦心……
冯成英抱起龙儿扯了腊八,在众人怪兮兮的眼光下急忙往回走。一帮子娃娃吼哩哇啦地跟在后头跑,又被他们的大人喊回去了。冯成英气乎乎地走,一路儿数叨腊八。腊八自知失了体统,只能低头跟着走过来。
王氏见状问道:“脸上黑煞乌道地,阿么了?”
冯成英指着腊八说:“这个丫头,她在那面唱开‘少年’了!那你想唱的话个家悄悄唱也就罢了,你可好,跟河那面放牛的大男人对着唱上了!咳,把我羞死了。”王氏的脸忽地阴沉下来,斜瞅着腊八半晌骂道:“打脸的板板,山里的野性出来了桫?赶紧洗掉了走!”
腊八竟忘了脱鞋直接踏进水里,胡乱捞起一件在石头上揉滚起来。冯成英一回神,觉得自己把事情弄严重了,又改口道:“也怪不得,丫头心里有苦楚哩,也没唱野曲儿,嫂子你也别管闲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