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萱使劲地点头答应。
“姓常的但不要了,我把腊八娶上算了,明年我就能挣钱儿了。”孝武突然撂过来这些话,猛不乍乍地把孝文孝萱惊了一跳。两人一看,不知孝武啥时候直挺挺地躺在他的炕上。
孝文咬牙低声骂道:贼般地啥时候摸进来的?滚到一边去。
冯车户提着一只水桶要去井口打水,回头见尹大爷坐在上房门槛上,抽着水烟筒。看见冯车户,尹大爷起身打算退进屋里去。冯车户却问道:大爷你今儿没忙去吗?还是早些回来了?
尹大爷见问,不好不理冯车户,复又坐回门槛上“噗”地吹了一口烟灰说:嗯,早些回来了。你今儿也早呗?提水哩吗?冯车户提着水桶走到上房台沿上,蹲在尹大爷的对面,没话找话地问道:那你房里不躺会儿,坐到门槛上,不舒坦吧?尹大爷觉得冯车户的闲扯后头还有话说,随口答道:嗯。这个房里这时刻冰巴巴的,门外头热和些。
“大爷。”冯车户看着尹大爷又装了一筒烟丝,抽出火柴要擦着点烟,不料他抖抖索索地使劲一擦,火柴盒却掉到了地上。冯车户眼快手快地捡起来,擦着火柴要给尹大爷点烟。尹大爷接过火柴自己点着烟锅,紧吸了两口。冯车户又说照我看,这个新社会还是好着噢。尹大爷应付道:噢,好着,好着。
“大爷,你们的身份定了没?”冯车户小声问道。尹大爷想了想冯车户的问话,猜不出他是啥意思,就直说道:你说的是家庭成分吧?定了,富农。
“哦。富农。富农是个啥规程哪?”冯车户半张着嘴巴望着尹大爷问。
“富农,富农就是……”尹大爷抽出烟锅,在门槛上连磕了几下,从后眼里“噗”地猛吹了一口,又插进烟筒里说,“富农就是地亩多,富呗。嗯,比地主差一些。”
冯车户蹲在地上挪了一下脚,又说那也好着哩。给我定了个贫民哪。唉,旧社会里,我是个穷人,新社会了,我还是个贫民哪,世下的啥命就是啥命。就活像我的那个牲口,不管谁当掌柜的,它还是拉车着哩。还是你的命好,富的人家啥时候都富着哩,还是你经营着好。我们的尕曹掌柜的定了个地主,比你的还好些吧?尹大爷早听得鼻梁对不上眼窝,只觉得这个冯车户不像是阳世上走的人,说的话叫人哭不得也笑不得。本想不说什么,却说你这个人说的才是,河滩里赶驴车一胡拐嘛!贫民好,是当家做主的人民哪!地主富农不好,要改造哩。你真是吹掉灯盏寻针哩胡揣。工作组给你们没讲政策吗?冯车户脸上堆着疑问,说我成天跑差去着哩,没听过。他扭转脖子往院子里闲看了一转儿,吭吭昧昧地说:工作组把后院西房给我分给了,叫我一直住着,再你叫我往外头搬的话,我也不敢哪。说实话,把你多谢啊,白住你的房子不好呗,你但用着我了就答啰一声,知恩要图报哩呗。
尹大爷忽地站起来想走,又觉得不妥,眼目前可不敢得罪哪一个,他又坐回门槛上说:事情也不是这么个事情,房子是土改掉了,成了公家的了,原先你住着,自然还是分给你了,将后公家收钱哩吗?收租金哩吗?我就不知道了。他压低声音,很和气但用了些分量说:“以前,我们两家狗嚓皮绳的那些事情,再不提了。今后么,各过各的曰子,安安稳稳、和和气气的,好不?”冯车户听了,不由地掂起木桶在地上暾了一下说:我想说的也就是这个话呀!大爷,你这个掌柜的跟别的人不像,实话好!我的娃娃我管得也不严,腊八那个死丫头,动不动就骚打你的儿子,把我气死了。再不说,你大人大量。我想的话呀,你给你孝文大哥赶紧把媳妇娶给,那么好的相公哪!把阿么好的姑娘配不过?说实话,我有老的一天哩呗,我的龙儿又是个弱拉不攒劲哪,将后不靠他媳妇儿还靠谁哩?将后,你还是我的东家,我还是你的房客,我啥都听你的,我的丫头我管住,你的儿子你操心好,你放……
尹大爷的腔子里活像塞进去了一面牛皮鼓,胀得难受,打又打不响,他伸直一条胳膊,对冯车户连连摆着手掌说:“再别说,再别说,知道,知道。”天擦黑时,尹大爷盘腿坐着抱着水烟筒,也不点着。孝文起身想给爹拿火柴,爹却说你坐下,西房的祁老师给你介绍的那个女老师,你见了没?
“见了。”尹孝文没情绪地说。
“阿么个?”尹大爷又问。
孝文歪头看了一眼偏脸望着自己的奶奶,又看了一眼假装不在乎的妈,说不好,一副愁相,好好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活像诉冤枉着般地。
尹老太打趣说那她没笑个吗?孝文坐直身子,扯起脖子说:嘿,笑的时候,比哭还难看。尹大奶说唉哟!敢没吧?尹大爷问:照你这么说,成么不成?孝文两手一摊道:“肯定不成呗,心里不认哪!不信了,奶奶跟妈看去桫,你们保证不愿意。”
尹大爷把水烟筒扔在炕桌上,眼看着烟水漫流出来,他咬了咬牙果断地说:“起媒!”
腊八觉得对出去上班这事儿又想去又为难。她很想借着去上班,走出这个院子,经见经见外头的事情,每天可以离开家,躲开这些烦心的婆婆妈妈的事儿,更指望着能在上班的路上见到孝文的人影儿,哪怕见了不说话,能看到他是个什么样子就满足了。为难的是,她没上过班,不知道到了大门外头人们会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上班的人多不多,他们都是些啥样的人。再说,把龙儿留在家里,放心还是不放心。一想到要见许多不认识的人,她心里就犯愁。
部队上的人来领她和冯成英的时候,可巧干爹不在家,余婶子倒是清清爽爽地同意她去上班,并说了感谢政府的一堆好话。腊八也顾不得许多,跟了冯成英到河对面的副食厂去上班。到了厂里,把腊八分派到了豆制品车间,把冯成英分到了酿造车间。冯成英拐弯抹角地寻了些理由,要跟腊八在一个车间里上班,厂里就把她俩安排到了豆制品车间,冯成英干的是晾粉条的活,腊八干的是打豆腐的活。冯成英还要跟腊八一起干一个活,厂里说那不成。
龙儿头一天见腊八跟娘娘往外走,他就往常一样地跟在后头。等出了巷道,那军人说这小孩不能跟着去。得知是腊八的兄弟时,那军人吓唬了一下龙儿,龙儿便撇着嘴巴流出两行泪来,没敢再跟着走。腊八心里很是不忍,但碍着有军人在,没办法,只好硬了硬心忍了。第二天上班时,龙儿紧跟着腊八,无论腊八如何劝说都不成,冯成英也唬不住他,又不能耽误上班的时间,只能叫他在后面跟着。待到了副食厂的大门口,却叫站岗的两个哨兵把龙儿拦在了外面。冯成英和腊八再三叮嘱龙儿沿原路回家,不敢到处乱跑,然后牵肠挂肚地去车间里上班。到前半晌歇工的工夫,腊八急惶惶地跑到大门口看时,不见龙儿,又见哨兵已经换了人,腊八只好往好处想一龙儿已经回家了。但她心里还是悬乎乎地不放心。回到车间里告知干娘娘龙儿不在大门外时,冯成英猜摸着说八成是回家里去了,因为别的地方他不敢去,倘或遇到哪个熟人领回去了也说不定呢。
吃午饭时,腊八又到大门口看了一会儿,不见龙儿,这时她才认定龙儿回家了,心里便踏实下来。一下午倒也过得快。因车间里干活的都是些当兵的,有几个年纪大些的不是当兵的,都把他们叫师傅,有马师傅、王师傅、李师傅还有几个当地的女人,干些打下手的杂活。腊八跟着干娘娘这里看看,那里问问,还没弄清这些做豆腐、发豆芽、压粉条的水头道路,已经到了下班的时候。
出了大门,腊八急忙往家里走,她想赶紧回家看看龙儿到底回家了没。才走了几步,猛听得身后叫了两声姐姐。腊八听得明白,转身寻找时,见龙儿从路边的菜畦里歪歪扭扭地跑过来,浑身沾满了泥土,灰头土脸地对她傻笑着。腊八想不到这家伙在这里等她,从脖颈上一把扯下她的绿头巾,赶紧拍打起龙儿身上的泥土,急问道:“你咋在这儿?你家里去了没?”龙儿撇开嘴,一脸的委屈,拖着哭腔说:“没。”随后就用两个袖头轮番抹起眼泪来。“那你这一天哪里耍去了?”腊八气呼呼地问道。龙儿用手一指,冯成英辨认了一下,大概是尕西门那一坨儿。冯成英小心问道:哎哟,把我的龙儿孽障死了,那你晌午没吃吗?龙儿说吃了馍馍酿皮儿。冯承英不相信,紧问道:你敢是胡抓挖着吃了?你讨要着吃了吗?龙儿争辩道:没啊,大人们给的。腊八听得又难受又担心,不知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晚间,给干爹学说了白天龙儿做出的担心事,腊八原指望干爹能叫余婶子照看龙儿,岂料干爹倒把腊八说教了一通,怨她本来就不该去上班,万一龙儿跑丢了,可不答应哩。余婶子却说龙儿愿意跟上去,随便跑去没啥事情,这个周围沿圈的人们都认得,跑不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