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连奎趁势直人:“从两个方面讲:一是童养媳是一种旧社会的、不合理的婚姻,不讲人性,新政府坚决反对,否则,妇女就没有彻底解放。二是,有个姓常的小伙子一门心思,要娶你家的腊八。你老人家怎么想?”
冯车户刷地沾起来说:“这个不成!”他把阎连奎两口子瞪着眼看了两遍,又望了一眼顶棚,他感到后背上起了一阵麻凉,歪脸看着门外说,“这个不成!”
阎连奎料到冯车户不会一说就通,笑一声又说:“我想,你是不会情愿的,但是呢,这个事情谁能决定呢?谁说了算呢?谁说了也不算!”见冯车户偏头不认账地听着,又说,“是你的腊八自己说了算。她的婚姻,她自己做主嘛。”
“她敢?”冯车户想翘起二郎腿,把腿提起来后又觉得不当,便伸直两条腿叠起两只脚,身子后靠在椅背上,两手攥住扶手说,“她不敢!”
阎连奎与祁老师对望了一下,会意到果不出所料,阎连奎又说:“那可不见得。我已经跟这儿的区政府说了,他们也支持,就看腊八咋说了,到时候,你老汉可别想不开,别犯错误噢!”冯车户别过脸去,用大拇指磕刮着椅子扶手不屑地说:“哼!政府,政府它也管得太宽了,连人家娶媳妇的事情也管,想拆散就拆散,旧社会的马长官还没有这个章法哩,不成。”
“姓常的那个小伙,你们认得吧?人好着么没?”祁老师端着耍笑脸面问道。冯车户带哼地扬了一下头说:“那个贼娃,常世义嘛!原先他就谋着哩,贼娃!唉,这些事情,你们阿么知道,你们还操心得很呗?”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阎连奎说:上房的女婿说的,是姓常的托了他,成与不成都要有个准信儿呢,这不是先给你老汉家说个情况嘛。冯车户心里忽地涌起一阵反感来,哼!原来如此。他站起身,伸着一只手掌对祁老师说:祁家大姐,你的男人,他是个下路来的人,不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才说是做这些翻箱倒灶跌脚马跨的事情着哩,你是当地的姑娘,你不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礼行吗?你也加伙进去了,野狐儿加狼呗?把你们拆散,你的心里阿么个?祁老师听冯车户这一说,脸蛋刷地一下红了,急辩道:我们也……也没有啥坏心,不成了就不说了呗,骂人做啥?冯车户牵心着家里的婆娘娃娃们不知现时安静着么闹腾着,更担心余婶子有个好歹,冷声冷气地说童养媳不好,童养媳妇儿把你们的啥心伤了?你们把良心放端,再别管我的娃娃们的事情。说完,捞起夹祆就走。
阎连奎听得憋了一肚皮气,尤其是冯车户说他是下路来的人,又数落爱人祁老师,又暗里剌到了他的隐痛,忽地站起说:“老冯,你站住!”
冯车户听得声气不对,便回身站住,张嘴看着阎连奎,鼻孔歙了几歙,突然“阿嚏”一声,打出一个喷嚏来。
阎连心事沉重地说:“童养媳,童养媳就是伤了我的心了!本来我就不想说,我实话告诉你,我的姐姐就是个童养媳,受苦受累地拉扯小女婿不说,还要受那些流言飞语的折磨,挨了她公公的毒打,跳进流烟河死了!你说,伤心不伤心?你这个老封建!你……”他捂住自己的脸面,说不下去。
冯车户没头没脑地听着,眨巴着眼睛盯着阎连奎,半晌才说:“那是你们家的……阿一阿嚏!阿嚏!”
冯车户懵头懵脑跌脚绊坎地回到家里,站在堂屋地上往两隔间里一望,见余婶子跟腊八一头一个,直挺挺地躺在炕上,一副两人赌气又向他摆冤的架式。他恼怒地骂道:“起来!大天白曰的,一齐挺到炕上,你们有功了嘛!”两个女人纹丝没动。
“听见了没?起来!”冯车户又喊道。
两个女人还是纹丝没动。
冯车户气得发抖,老婆不听他的也就罢了,腊八不听他的,这还得了?他吸了一口恶气唪道:“把你这些核桃骨头砸着吃的狗东西……”他抬头寻找他的马鞭子,但见那个墙皮上只有钉子没有鞭子,他回头找寻时,却见龙儿攥着马鞭子站在台沿上,一副随时要跑的样子。他指着龙儿喝道:“把鞭子拿来!”
龙儿闻声跑出了狭道。
冯车户回头站到腊八的隔间门口叫道:“起来!死丫头!再不起来,我一把揪下来!”
腊八躺着不动,伸手朝那间一指:“她把我压到罗盆里了,我的腰疼,起不来。”
冯车户没想到腊八竟敢这么说话顶撞,真的想把她撕下炕来,他一步跨到炕头,只见腊八瞪着两只大眼倒仰着看着他,腊八的脸上卧着三个血道道,他心里惊悚了一下,脾气随之软下来,又恼怒未消似地哼了一声说:“你等着,
你等着。”
冯车户来到余婶子炕头上,作出些狠声气说:“你是个当妈妈的,跟那个死丫头顶啥牛着嘛!”又降了些口气说你身上不舒坦了就躺会呗。又稍提起些口气说:你们,大人不像个大人,儿女不像个儿女,没大小没规矩地闹腾哙着嘛!我成天出去往死里下苦,苦,阿一一阿喷!你,你们啊一阿嚏!
几个“阿嚏”之后,余婶子的娃娃便“喀喀喀喀,桂”的一声哭起来。
余婶子忽地一下坐起来,指着腊八那头对冯车户叫道:“你的那个妖精,那个妖精,今儿可害我来了!就跟腊月里的妖精一模一样!我是活不成了,你看咋办!今儿明早地打起我来了!”她把“我”字点重拉长,指着自己的鼻子说着。说完,猛地又躺下。
冯车户忙说哎哟哟,你小心些,你气不得,可晕倒哩!好好的,你们打啥仗着嘛!他从老婆身上抱起娃娃哄着。
余婶子吼道:“那她,那个妖精,捞起脏衣裳打我,我就死挨着吗!”
腊八从那一头炕上骂道:“谁叫你一脚把龙儿踏倒了,谁叫你又踢又骂的,你打龙儿我就打你,把你这么的……”她边说边爬下炕来。冯车户恐腊八要撒野,便抱着娃娃迎来堵她。腊八却伸出手说:“干爹拿来,我哄。”冯车户一听腊八要哄娃娃,侧过身子说娃娃我哄,你给你妈妈认个错,做饭去!
腊八转身,一手撑住后腰,一手拢着散乱的头发,往厨房里挪过去。
冯车户抱着娃娃哄得止了哭啼,到余婶子炕头上说:那你把龙儿打啥着?他调皮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