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两人无话,下了缓坡路,又走了一个时辰,到了阴山堂岔路口。冯车户吆停车说到了,下来。也不去帮余婶子一把。这会儿余婶子有所准备,倒也灵巧,撑住车辕一转身下了车,说:冯家爸,我往里头菜园堡再不远了,明早啥时候把你等着?冯车户说:我明早回来拉的是粮,下脚路快些,也就是这个时候,你早些路口上出来。
余婶子说成哩,今儿把你麻烦了!你说,我笨手笨脚的,嘿嘿,别见怪啊。冯车户轻描淡写地说:见啥怪哩,没小心呗。你赶紧去吧。余婶子便转身走去,冯车户又说:你等个。余婶子心里咯噔一下,迟疑地转过身来。冯车户说:“我把你后背上的土抖给个。”说着过来拍掉了余婶子后背上的尘土,又要拍裤子上的土,余婶子忙说自个儿打掉行哩。冯车户便纵上车辕吆喝着走了。这里余婶子用手帕拍着裤子上的土,心里热乎乎地难受,不觉滚出几颗眼泪来。
其实余婶子哪里是去看望她的老姨娘。只是先前娘家有一门房远亲戚,拐弯抹角地管她叫姑舅姨娘。她曾经陪母亲来过一次,大体知道地名位置和这家的小名,进了庄子便打听了找来。那人家的女人还能与客人应酬,那男人木讷一些,却说见过余婶子,那女人便也认可了,随即招呼起来。余婶子拿出一小包黑糖,约有一碗干枣儿,几尺阴丹士林布,巴掌大的一块大茶,作为礼行送了,这家女人便十分地殷勤起来。
喝茶吃馍馍就过了晌午。这家男的下地去了,余婶子和这家女人闲喧起来。沟里垴里地扯了一阵,相互问了些家景等情。余婶子胡乱编了些搪塞过去,却问到谁个到这里找寻过人没有。这家女人略一寻思说:哎,倒是想起来了,前年嘛大前年夏里,来人找寻过,是一个男人来找寻女人的。这么一说,敢莫就是寻你哩,莫道是你们不和气吗?
余婶子见说,便搪塞道:那一家人不好,我的婆婆死了以后我就投亲戚出来了两三年,后头在城里寻了主儿,先混过着。这家女人道:怪不得我看你不像个庄稼人,城里的日子好过多哩,再回去何必哩。
余婶子又问:他们来寻的时候都说了些啥?这家女人道:就说是家里啥事没出啊,就一个人出去多少年没回来,各处一满寻了,死活都要寻着才罢哩。余婶子闻言,后悔自己虽编排得巧妙,却漏了城里的底儿,遂又叮嘱道:你们可别说我来过,还是装不知道,我才能时常看望你们来。这家女人纳闷着应允了。
吃晚饭时,这家女人问她男人:前年夏里那个男人来寻找的女人,就是姑舅姨娘不。那男的慢腾腾地说:恐怕吧。女人又说:姑舅姨娘叮嘱着哩,给谁都别说,就说认不得这么个亲戚,听见了没?男人在脸皮上给自己笑了一下,意思是懒得给谁说去。
冯车户到通海交了货,翌日早起装了四大口袋粮食,便往回赶路。午时到了阴山堂路口,他左右寻找余婢子皆不见,心想她还没出来,便下车把车辕杠起些,给马头套了料兜,在地上闲转着等待。远见东面一溜驮队走过来,再远的弯道处,隐约见一人从林子里探出身子,手里拿了个凉圈向这面招晃。冯车户定睛一看,是余婶子,就从马头上摘下料兜,收了杠棒,赶着车迎过去。
余婶子爬上车坐在粮袋上倒也稳当,听冯车户说你咋在这儿等着哩?我还当是没出来。
余婶子做出一些娇喘答道:我出来等了半天了,不见来啊,就慢慢往前走开了,再往前走吧,又担心你看不见,刚刚等了一会儿。冯车户又问她的老姨娘如何,余婶于胡乱编造了两句应付过去。
冯车户超过一辆毛驴车往前走着,驴车夫看着一辆大车上头坐了一个戴凉圈的女人,与那车户并不般配,便有些诧异,怪眉怪眼地看着。见有了些距离,那赶驴车的躺在车里唱起了“少年”:
天上的黑云吹乱了,
老天爷晴了么阴了;
拉上个肉儿跑远了,
尕马蹄踏乱么心了。
余婶子先前在庄子里也是会唱的,听得明白,只不言语。冯车户平素听多了,也不理会。那唱的见对方不理,又自管胡乱唱些其他。余婶子明知那个驴车夫唱“少年”挑逗她,听的这俩人谁都明白可是谁都装出没听见的样子,其实心里是很难为情的,于是就说:端午的那几天我们逛河滩的时候,听尹大爷认识的一个人说,腊八在河滩里唱了“少年”了,你听说了没?冯车户回道:听说了呗,这个死丫头,她的妈妈很生气,我也心里气汪汪的不舒坦,她也不分个场合时辰。余婶子说,山里咋唱都行,地里也不是随便就唱,还要看有没有大小。唉,说来道去,山里的总是山里的,腊八说起来也不是小娃挂了,还是寻给一家山里的婆家习惯一些。冯车户听了这个事儿,迟疑了一下说,按说丫头也该说婆家了,不过还是要寻个家境好一些的才成,不然娃娃受苦哩。余婶子听出了冯车户的心思,不想再接他的话茬。
走了一阵,见天气变了,忽然下起一阵雨来。冯车户用苫布盖了粮,索性把余婶子也盖在里头,自己戴着草帽说不打紧,就是一阵儿过雨。
余婶子爬在粮袋上,顶着苫布看着前面,心里盘算着这一趟来得值:她的男人家连这种背世角落亲戚家都寻到了,说明已经满到处寻问了,也该死心不指望了。得了这个信儿,就觉得眼下自己是安全的。
雨下了一个时辰停了。雨过太阳出,满眼里新鲜起来。余婶子见走近了一处庄窠,揭开苫布坐起来说要解手,便叫停了车,下车拣草头踩过去扭扭拧拧地去解手。冯车户却不找地方,转过车那面撒起尿来。才罢,就听那面余婶子“哎哟”一声,急忙看时,见余婶子攥着裤腰说一个野兔儿跳出来了。说着便红了脸。余婶子向冯车户照了一个害羞面,心里却潮腾腾地指望着他俩就势走进那片树林子,可是他却根本没反应,她只好上了车又走。满川的庄稼、山野的清爽和解手时的受惊和枉想,多少助了些野兴,怕是冯车户或许见了她的什么。这又撩起了她的心思,神迷意游地枉想起男女事来。原想能在这一路上给冯车户一个机会,只是没挑破了说,忽隐忽显地觉得冯车户会引逗她,她会半推半就,打趣,然后……看了一眼冯车户,见他就像啥事没发生一样,只管在泥水路辙里吆喝着牲口,变着花子打着响鞭,那鞭梢啪、啪、啪地就在马的两个耳朵尖儿上响着,根本没有招惹她的意思。余婶子回了神,那些胡思乱想便像断了线的野风筝一样飘摇而去。
立秋过后,雨水多了起来,天气渐次变凉。这天后晌的时候,冯车户与天保从杨湾回来,进城时又赶上了一场雨,两人进了车马店,却又雨住天晴。冯车户解下马车挽具,让天保喂马,自己到曹掌柜处交差。因这次在十里铺地方被几个拿枪的家伙盘问,有些闪失,冯车户心里上下不安,不管怎样,只能先禀了再说。
曹掌柜坐在八仙桌旁,与两三人正在说话会账。冯车户进门问候了,小心地呈上书信。曹掌柜接了信也不拆开,仍望着冯车户,见冯车户低头立着,曹掌柜纳闷道:“再啥没有了?就这一封信?”
冯车户喏喏答道:“掌柜的,就这一样儿。”
曹掌柜连忙撕开信封,抽出信纸读着,脸色陆然铁青起来,忽地站起来指着冯车户厉声问道:“黑糖是咋回事情哪!”
冯车户吓了一跳,嗫嗫嚅嚅地说:去的时候,到了十里铺,遇上了几个拿枪的兵,我们不敢惹,他们说要盘査通匪的东西,见都是些不能吃的粗货,就把那个罐罐抱走了。
曹掌柜一听,猛地一拍桌子,八仙桌上的三泡合碗子被震得跳起来散成了三件儿,那些人见状慌忙出溜出去。曹掌柜咬着后槽的大牙说:“你知道罐罐里装的是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