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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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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车户答道:“黑糖。他们撕掉封口的油纸,一看是黑糖,就说拿回去分掉哩,就叫我们枉紧滚蛋6嗯,完了。”

曹掌柜一屁股坐进椅子里,用发抖的手指着冯车户气咻咻地说:“你啊你,你上一次就丢了大茶,我没追究你,这一次又坏我的生意,你一”

冯车户悲哀地劝道:“掌柜的,你担待个,别气坏了,黑糖的货款我赔上,等会我就寻钱去”

曹掌柜像唱戏文一样哼哼地哼了两声说:“你赔得起一罐子糖,你能赔起我的生意吗?”大吼道:“啊?”又起身两步到门口喊道:“天保!过来!”天保踏着泥水跑过来站在门外。曹掌柜气得背过脸去,挥了两下手,叫冯车户回去,又问天保此事经过。天保叙说的倒是与他干爹一致,还比说了那些人的眉眼身相。曹掌柜疲惫地对天保说:“你也回去。”

天保走回马棚,干爹说:“你先家里去,我再给掌柜的说一声去。”天保就拿着随用东西往家走。这冯车户自知理亏,又见曹掌柜气得不轻,硬着头皮想过去检讨几句,劝一劝。刚到门口,曹掌柜极不耐烦地嚷道:“你又来干啥?回去,回去!走!”冯车户连忙哈腰退出来。

天保回到尹家大门前,见一伙小儿搓泥弹儿互相打得热闹。天保边看边走,不小心滑了一跤,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些小儿见了哄地一声笑了。天保挣扎着要起来,只听一个略大些的小儿起哄道:“没娘娃,吃尜尜,见了稀屎就趴下。”天保一听气恼起来,却又听这些小儿齐声一遍连一遍地喊道:“没娘娃,吃尜尜,见了稀屎就趴下。”

天保受了侮辱,气恨恨地骂道:“没娘娃,没娘娃把你们的妈妈日了吗?”这时就听一个青年人从旁搭腔道你这个小伙,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大人干啥,想挨打了吗?言犹未了,那些小儿便纷纷用泥弹儿对着天保投去。天保气急,又拿着东西不方便,情急之下,先脱身钻进尹家大门,身后传来那些顽童得意的哄笑声。天保岂肯干休。他进屋扔下东西,左右一寻,一眼见了那根挂在墙上的马鞭子,顺手摘下冲出门去。出了大门,见那些小儿还在混闹着喊唱“没娘娃”,天保照准一个娃一鞭子抽过去,却因脚下不稳,只将鞭子把儿砸到了那娃的后脑上,打得那娃惊叫一声跌在地上,其余那些一看呆了,先是哄地一声散了,复又卷回来用泥弹儿对着天保猛打起来。

冯车户被曹掌柜轰出来,越走越想越冤枉,越走越想越窝囊。正在浑身上下憋乎乎地生气,猛丁一个泥弹飞到了脸上,一看,却见天保抡着马鞭撵着人打,急忙大吼一声:“天保!”

天保闻声停住,见干爹过来,便委屈地欲哭无泪地咧着嘴,指望干爹站背作主。不料冯车户上前夺下鞭子厉声说:“这是你随便胡弄的东西吗?”说着就给了天保一鞭子。天保一躲,鞭子抽在了胳膊上,见势不好,他抽身跑进大门,直往后院跑去。干爹攥着鞭子紧追。天保晓得不敢进家,便在后院里兜圈子跑。干爹就举着鞭子追,口中骂道:“我把你这个祸害!我把你这个祸害!”撵了两圈,冯车户被泥水一滑,跌了一跤,躺在泥水里喘气。天保见状,又跑过来扶起干爹。冯车户还没站稳,又抡起鞭子抽起天保来,天保腿上挨了一下跳起来,觉得生疼生疼地,便大叫道:“姐姐!姐姐!”

腊八原先听到小儿们的哄闹声没在意,又听院子里有人跑,出来望了一下见没人也不在乎。猛听天保急叫姐姐,情知不好,跑出前院厨房穿过狭道一看:干爹拿着马鞭子撵着打天保,孝萱和老太太在北房门前喊叫劝止。腊八不顾脚下湿滑,跌跌歪歪地冲过去,死命地抱住干爹。冯车户一看,越气!他猛一转身,就把腊八甩到地上,抡起鞭子就打,腊八的后背上顿时挨了两鞭子。腊八只觉得后背上火辣辣地疼,跪起来又向后倒过去躺倒在泥水里。冯车户疯了一般,举起鞭子还要打,胳膊却被天保死死抱住。他又抡起另一只手要掮天保,又被人攥住在半空里。回头一看,是孝文威严地瞪着他,又听一人厉声喊道:“冯师傅!太不像话了!”一看是尹大爷,冯车户这才松下劲来。又听老太太喘吁吁地用奶奶腔指责道:“你这个冯师傅,疯了吗?你要把我吓死吗?鞭子是打牲口的东西,是你打娃娃的吗?到底是没亲着,你就能下手……”说着却咳嗽起来。

尹大爷说:“孝文,你放开他,看他再敢打。”他说着过去与孝萱扶了老太太回房。

这里冯车户也松了劲,但心里气得慌,打又打不成,只得仰天千嚎了两声。

孝文和天保拖起腊八,见腊八后背上那衣服糟旧,已被打裂两道口子,皮肉上已渗出血来,与泥水混浊在一处,像蚯蚓一样向下扭动着流下来。

天保架着姐姐挪向西房。腊八瞅见余婶子闪出狭道去了。走到门口,见王氏在门口里望着,腊八凄惨地对王氏说:“干妈,你也不劝哪?”王氏也不答话,看着天保扶进那头。腊八趴在炕沿上掩声哭起来,天保坐在旁边低头落泪。

这里尹大爷出来对冯车户说:“冯建仁,冯师傅,你可不能再这么胡整了,有啥大不了的事情?”

冯车户拖着哭腔说:“这个鞭子,不是他们随便动的唉!”

孝文瞪着眼睛说:“不就是个鞭子么,有啥了不得的?”

冯车户又说:“这是我的老汉给我的遗念哪!只能我用哪!”

孝文不屑地说:“哼,简直是!”随后扭头跟了家父往前院去。

冯车户悲怆地踩着泥水蹒跚着往自家走去。

尹大爷到了上房,见一个街坊女人领了挨了天保鞭子的小儿来讨理。尹大爷把后院的事说知了,说天保也挨了几鞭子,算是教训了,此事两忍就算了。那女人听了心里也平衡了些,也乐得得一回尹家的人情便数叨了自家娃儿几句辞去。

腊八原先在家时,受亲生爹妈疼爱,从未受过训斥,更不用说挨打。今天凭空里飞下一场祸来,遭了一顿毒打,她的心里塞满了恐怖和凄楚,心下知道了:干爹生了气可以打她俩。

冯成英得知腊八、天保挨了鞭打,心里十分埋怨她哥哥的唐突妄为。又见腊八鞭伤严重,料王氏冷漠不会贴己恤顾,家里会因此别扭一阵子,便托辞嫂子尚不能自顾,接了腊八过来到自己家养伤,算是替哥哥补偿对娃娃们的亏欠。

过了两日,孝文路过冯成英家,顺便进去看望腊八的伤势。见腊八在炕头上打横趴着,盖着一件棉衣,神情沮丧,头面散乱。他站在隔间门口问道:“腊八好些了没?还疼不?”

腊八自知狼狈,把脸转向炕里侧,只委屈地叫了一声“孝文大哥……”便憋不住地抽泣起来。

冯成英对孝文说:“一直疼着哩,不敢动弹哪,伤口上活像是溃了。”

孝文缩起眉头道:“哎哟,我看个。”

腊八执意不让孝文看见她的鞭伤。冯成英带着些生气劝道这个丫头疼成这么的了,还不教人看,大少爷想帮你也帮不成啵?说着掀开腊八的棉衣,拨开衣缝露出伤痕。

孝文过去一看,只见伤口上说不出是黑颜色还是黄颜色还是花颜色,已经肿起来了,他心里顿时一紧一紧地难受起来。

冯成英用指头在伤口处轻轻一按,腊八“傲”的一声,肩背上的肉皮就索索索地抖起来,伤口上似乎渗出了一些东西来。

孝文不忍心再看下去,示意叫掩上衣裳,说:“这个样子恐怕不成哪,叫医生看了没?”

冯成英苦笑一下说:“能请动医生的话就好说了。”孝文在地上转了两转筒告辞出来。

冯车户因一怒之下鞭打了干儿干女,受了些房东指责,心下懊恼不已。对娃们挨打来说,事后他有些内疚,但对天保拿他的马鞭子去打人仍耿耿于怀。第二天早起,与王氏好歹讨了两个银元,也不叫天保,径自去曹掌柜处领差。冯车户一路思谋着,少不了老脸上还要受些辱没,只想多赔些钱财多说些求情的话,再看如何便宜行事。到了马棚,只不见那马,顿生疑惑,猜谋天保莫非拐了马跑了?正寻思间,却见天保牵了马回来,想是遛马饮水去了。冯车户便去拌料,一面向上房里窥视曹掌柜的动静。这时却见曹掌柜从茅厕出来,咳咳咔咔地走过来对冯车户施了一个到上房去的眼色。冯车户急忙哈腰致礼,在身上拍打了一番,把鞋脱下来在棚柱上拍干净穿好,始到上房去。

进了上房,冯车户也不等曹掌柜招呼,把两个银元放在桌上,一再自责失误,又说了些自己无奈的理由,又再三赔罪,央及掌柜的千万担待顾惜自己一回。曹掌柜也不言语,一面听着冯车户的絮叨,一面洗了脸漱了口,缓缓在椅子上坐下,瞥了冯车户一眼。冯车户便断了话头,躬身候着。

曹掌柜叉开五个手指头理着头发慢条斯理地说:“这些话么也就再不说了,意思么也明白,事情么已经出了,再说么也于事无济。这个赔货的钱我看也就算了,你我都是十几年的老交情了,几斤黑糖也值不了一个大钱。再说你也受了些惊恐,这一阵儿外头不好走我也多少知道些。”冯车户听着,曹掌柜说一句他就点头哈腰连说哎哎哎。听着听着,觉得情况好像不对劲儿。正纳闷间,又见曹掌柜把那两块银元用中间两个指头推过来,说道:“这个钱你还是拿回去。八月十五快到了,我先给你些过节的粮。”随即向外面的一人喊道:“老三,叫账房给冯师傅装上三升麦子!”那人应了去。

这里冯车户越发迷惑,傻着两眼望着曹掌柜。曹掌柜又说:“这一两天没啥差事,你爷儿俩先缓两天再来领差。”说着,他拣起冯车户的两个银元在手掌里抛翻了一下,拉起冯车户的一只手,忽然变了脸色,神情铁冷、口气坚决地压声说道:“这件事情,就这么过了!以后再不准给任何人提说,就哪怕人家把黑糖送回来也不能承认!记下了没?”冯车户早就啊啊地点头应允了几回。曹掌柜又叮嘱道:“给天保也是这个话!啊?”说完把银元重重地拍在冯车户的手里,又说:“把麦子拿上了回去。”

见冯车户感恩戴德地走了,曹掌柜从身边摸出杨掌柜的信,又看了一遍:曹掌柜台安:今货悉收,货值面奉。唯嘱黑糖确无,辜枉急需,言劫亦未确信,应予实察,再行务周。柜祺。杨(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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