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掌柜怔怔地想着什么，划根洋火烧了杨掌柜的信。
冯车户见曹掌柜说得恳切，不料因祸得福，暗喜之下回头见了天保，不由地给了个笑脸。见天保不解，便寻话道：“你这个娃娃，那个鞭子再动不得，闯祸，嘿嘿，记下了没？”天保莫明其妙地苦笑了一下，继续用木锨懒懒地刮着马粪，心里还是揣着老大的不痛快。
再说冯成英这厢。到午后时，孝文引了一个姓李的医生来给腊八疗伤。李医生揭了腊八身上盖的棉衣，又揭开腊八的衣襟，笑道：这个倒穿衣的心眼儿是谁的，嗯，好揭好盖。
冯成英颇有兴趣地说：“尹家大少爷呗。”
李医生仔细看了伤说唉哟！这个伤口溃了呗，你们给抹的啥油啊？
冯成英说：是清油。
李医生又问这是谁的主意？
冯成英答道是我的嫂子，也是这个丫头的干妈妈。
李医生喃喃地说：“这个清油也是可以用的，但是油榨得不清，也没热过，用了反倒不好，再说这么大的伤清油也不济事。这个伤要洗呀，病人要忍着点。说完先用淡盐水洗，再用药水洗，疼得腊八挨刀般地直叫唤。李医生对孝文说：“你过来在她肩头上压住些，要不一疼就乱动弹哩。”
孝文忙从板凳上起来，挪过去压住腊八的双肩。腊八感觉到了孝文的双手，有了一些得了护佑的感觉，疼得似乎也轻了些。
孝文偷眼看那鞭伤足有一拃多长，一左一右两道儿，中间隔着一巴掌宽，被洗得泥泥糊糊，看着着实可怜。那李医生突然说：“这是啥鞭子打的？”孝文看着李医生说：“马鞭子，长官们用的那一种。”
李医生连连摇头道：“呃！那种鞭子最厉害，鞭子一举，那马就害怕得很哪！这是啥人打的？”
孝文不吭声。
冯成英挨不住，就说：“这个丫头的干爹。”
李医生奇道：“干爹？这个女娃儿还小呗，那干啥了么？这么价打能吃住嘛！这个干爹是个做啥的人？”
冯成英道：“车户。”
李医生道：“怪不得，车户就是耍鞭子的高手，可跟平常人打鞭子不一样哟。”又指着冯成英说：“你是这个丫头的啥人哪？”
冯成英答道：“叫的话就叫干娘娘着哩”。
李医生摇摇头说：尽是些干爹干娘，那她的亲爹亲娘们没有吗？见冯成英们不吭气，李医生又打趣道：这么说，你的这个老哥凶煞得很呗。嗯，洗好了，抹上些好药膏，再吃上些药，静养着慢慢就好了，轻易不要动弹，啊？隔两天换一次药。
收拾完了，李医生看看孝文，又看看冯成英。冯成英知是要钱，佯装不知。李医生又向孝文做了个手势，孝文方知是要钱，便说药费往后一处儿给吧？李医生打量了一下孝文说：这二年都是现看现拿，知道不？孝文说反正你一次两次也治不好，还要来，我们也跑不了，再来再说吧。李医生心想孝文担心治不好，只好说也成，反正我认得你尹家人的大门，别见怪。
这天冯车户有了差。早起出大门时，被尹大爷唤住，伴着一起出门，两人一边走着，尹大爷对冯车户明知故问：“听说你的丫头叫你打伤了，现在是个哙情况？”
冯牟户答道：“这两三天在大车店里净等差了，也没看去，恐怕不咋的吧，哇娃们好得快些。”
尹大爷说：“但是，据我知道伤得不轻，也不请个先生治一治？”
冯车户苦笑一下：“哪里有钱请先生哩，大爷又不是不知道。”
尹大爷心里就又添了些别扭，一句一句掂着说：“你把你家的人打坏了，你不管不问，伤口溃了没人管；我们孝文多管闲事，请了先生治了，又来跟我借钱，这是啥道理？是我叫你打了吗？”
冯车户诧异道：“啊？这一层，委实不知道呗。这两天没听阿奶提起，也没见龙儿的娘娘，实话。”
尹大爷吁了一口气，不耐烦道：“这个伤还治不治了，这个钱你出不出？”冯车户难为情地一笑，叹道：“这两天我要送货去哩，回来了看阿奶的意思吧，大爷你说呢？”
尹大爷知他怯着王氏，便正言道：“冯师傅，我给你说清楚：一呢，今后再不能在我尹家门里门外闹事情，若闹了，你们就另寻房东去；二呢，看病的李先生反正是缠住我家孝文不放，我是根本不管这件事情！”说完一扬手分道自去。冯车户见搭不上话，只好揣着泼烦去了车马店。
冯车户与天保去西川送了货，又拉了粮回来，一去两天倒也顺当。卸了车歇了马，慢腾腾地到冯成英家看望腊八的伤情。腊八坐在炕上，一见干爹进来，吓得忍着痛往炕里头挪。冯成英说别害怕，干爹是看你来了。冯车户虽说有些愧疚，但被尹大爷数落了几句心里不快，直登登地问道：“腊八你好些了没有？还疼着没？我看个。”
腊八害怕，拖着哭腔急说：“好了，再没疼着啊。”
冯成英说你别害怕，教干爹看个嘛！说着上炕劝腊八转过身子，解开后背。
冯车户看着说：“哎哟，阿么打成这么的了？这两道道还阵势大哎，还没结上痂痂呗……”
天保只望了一眼便扭过身去把头抵在墙上，只觉得嗓子眼里堵得难受。正说间，见孝文进来。
孝文见了，伸手直指着冯车户张着嘴一时口结，随之又往下连摆着手指说你过来你过来。冯车户跟出外间，才要对孝文说道谢的话，孝文却低声怨恨地说：“你这个当爹的，几天不见面，我又不好到你家里寻去，你难道不知道？不给钱的话医生就不来上药。我给我老汉说先借点钱，又挨了一顿训。你打了家外的人你也该赔钱，你咋倒像个没事的先生哪？赶紧找钱去啊！”
冯车户辩解道：“我原本不知道是这么的啊。成英，你给我也没说过呗？”
冯成英近前压低声音说：“我给嫂子说了两回了，我想你能知道嘛！我还当你寻钱去了哎！”
冯车户咳了一声，讷讷地道：“那，这么说的话，得多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