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游?很远吗?”
沥川很会照顾自己,身上总是准备着创可贴。我认识他的时候就是这样。
“麻烦拿一下拐杖——”
六点一到,我准时下班。电梯的门叮地一声开了。
这么快,一切又回到了起点。沥川的作风,想不习惯也不行啊。
他按了一个键,电梯缓缓下落。
“……”
他费力地站了起来,到洗手池边洗了一把脸。又拿出一个药瓶,吞了一片药。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阴沉着脸问我:“找我有什么事?”
沥川看上去比我在瑞士见到他的时候还要瘦,脸上没什么血色。奇怪。一般说来,人的病都是越养越好。沥川住院三个月,什么也不干,天天养病,家里那么有钱,什么营养买不起?怎么还是一日瘦似一日,颧骨越变越高呢。
我忙不迭地下楼,买了杯沥川一向喜欢喝的热带果汁,回到办公室时发现小薇已经坐在那儿了。她拦住我,说:“王先生正在休息,谁也不见。”
“没事。”我理了理头发,歪着脑袋看他:“几时回来的?”
“我也觉得王先生的身体没完全恢复,”小薇说,“开完例会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就再也没有出来过。我给他打了几次电话,他都不接。你看,现在也没见他出来吃午饭。”
我对自己说,不生气我不生气我不生气我决不生气。
我看着他,哭笑不得。终于说:“你中午吐成那样,晚上还吃得下海鲜吗?”
“恰恰!小秋,昨天很劲爆,怎么跳到high就跑了?害得你男朋友四处找你。”
“没……没什么事……就是担心……”我吓着了,不由得吞吞吐吐,“你没吃坏什么东西吧?”
“为什么?”
“那么,晚上见。”
“喝口水,漱漱口吧。”我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
“果汁交给我吧,”小薇很客气地重复了一遍,“王先生特地吩咐了,谁也不见。”
“……”我看墙壁。
“沥川今天的领带真好看,明明是暗红色的,为什么远远看去,闪闪发光呢?”
一向只有自转的我,顿时滑入了公转的轨道。有风有雨有引力,一切回归正常。
不出所料,今天的议题就是沥川。
“我觉得,他今天的那套灯芯绒西装看上去才是帅了呢,研究了半天都不知是什么料子。”
“就在香山公园。”他歎气,“工会主席的老婆在报社,还约了一群女记者、女编辑,说是要和所里的年轻人大搞联谊活动。游山玩水、吃吃喝喝、还有游戏猜谜什么的。”
“有一点……”
“那个……好吧……我尽量配合。”昨天晚上我求他cover,后来又不辞而别,实在很不好意思。
“猜谜?那也叫游戏吗?”
“我去看一下,没事的。”我拔腿就走。
“能给我rene的电话吗?”我趁火打劫。
次日上班,我精神抖擞。因为要翻译一份重要的合同,怕浪费精力,我没开车,打车去了公司。
沥川很耐心地等着我的呼吸慢慢变成平稳,目光移到我的额上,皱眉:“出了什么事?你的头出血了。”
在小薇充满猜疑的目光下,我颜面顿失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一边吃饼乾,一边生闷气,一边还得做手头的翻译。
然后,沥川想弯腰下去拾起掉在地上的棉花,我眼疾手快地替他捡起来,扔到垃圾桶里。
我气结,看着他,翻了半天白眼,说不出话来。
“等会儿去会仙楼吃饭,你去吗?”
“没有。”
“好的。”
那边响了一声就接了:“小秋。”
我伸手到他的腰间,帮他脱下假肢。他的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倒在我身上。
沥川无助地靠着我,半身软绵绵地。开始,他还企图用手支撑自己,最后所有力气都丧失殆尽。
我沖到洗手间,看见沥川双腿跪着,扒在马桶上吐得翻天覆地。他的脸铁青,嘴唇没有一丝颜色。
“没出什么事吧?”他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介意。
十点锺开例会,果然看见沥川坐在江总的旁边。江总代表公司全体人员欢迎沥川先生回北京主持温州工程的后续设计。由于健康原因,沥川先生每日只能工作三个小时,希望大家有事尽量在他工作时间的范围内解决,不要在非工作时间打扰他的休息。轮到沥川时,沥川只说了一句话:
“怎么不是游戏?我特能猜谜。”
我打开包裹,里面有好几包。我塞给艾玛两包。她看了看包装,笑着说:“哎,你面子不小啊,这是沥川送的吧!”
“撞墙上了。”
“哎,小秋,早!恰恰!”
过了一会儿,我问:“沥川,你没开车来吗?”
“拿你的手机过来,我输给你。”他知道我记性不好,一秒之内,记不住五位以上的号码。
我用力扶住他,用手拍他的背,大声地问:“好些了吗?现在你别站起来,猛地站起来会头昏的。咱们就在地上坐一会儿。”
我向他怒目而视。
他穿着件纯黑色的风衣,修身而合体。头发又硬又黑,还有点湿湿的,配着他那张瘦削而轮廓分明的脸,很酷,很神气。
“谢谢,改日我请你吃素火锅。”他很高兴,又说,“今晚的拉丁舞班,你去吗?”
“行。”可能是觉得下午那番以怨报德的行为太过分,他的口气变得舒缓了。
“不去,哪儿都不去。”他不耐烦地看着我,“你别在我面前站着!”
他没回答,算是默认。
“……”我看地板。
“嗯。”
“我有车,不如我送你回家吧。”
一到大厅里便有不大熟识的同事踊跃地跟我打招呼。昨夜一舞,虽没倾城倾国、至少让我成了明星。
我趁机说:“把你的号码也输进去,万一有事找你也方便。”
我找了张椅子坐下来,说:“不去医院也行,我就在这儿陪着你。万一你有什么事,我好叫救护车。”
他把手机还给我:“我的就算了。你不会有事找我的。”
“那就好。”他说,“下下个星期五我们所组织春游,你能不能来cover一下?”
“噢……我有点急事,回家去了。”
“怎么啦?”我说,“你们也看见了,他病得不轻,万一在自己房间里昏倒了怎么办?”
“我睡了整整一下午,”他说,“上班也是可以休息的。”
“我想请他吃饭。”
香籁大厦的第十八层餐厅中午十二点准时开饭。我取了一碟沙拉,一碗茄子炖豆腐。加入了翻译组的八卦圆桌。
毕竟,沥川回来了,就象太阳回到了太阳系。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说:“即然这样,不如你到楼下去替我买杯果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