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暇顾及我,持续地乾呕,身子不断地痉挛。我不知道他已经吐了多久,只知道他戴着假肢来维持这种跪姿会十分难受。
“谢谢。今晚六点半,会仙楼海鲜食府,我请大家吃饭,欢迎带家属。”
翻译组的女生们全部疯狂了。
“噢!”我叫了一声,他的手一抖,棉花掉在地上。然后,他紧张地看着我:“很痛吗?”
他的神情本来很严肃,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撞墙上?为什么?”一面说,一面从钱包里掏出一只薄薄的密封小袋,撕开,从里面拿出一团湿湿的棉花,“这个是用来清洁伤口的,会有一点痛。”
大家都奇怪地盯着我。
“哦?”我抚开流海,摸了摸额头,果然鼓出了一个大包。手上有几滴粘粘的血迹。
“这不过是他关怀下属、笼络人心的伎俩,如此而已。”我面不改色地诋毁开了。
办公室里没有人,空空的。空气里飘浮着一丝酸味。
“是这样,他让我替他买杯果汁。”
“你买的果汁我都喝了。不信你看,还剩下一小半,我留着晚上喝。”他松开拐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瓶,在我面前晃了晃。
“那我轻点儿。”他又去掏钱包,拿出第二团棉花,给我擦乾净了伤口,又找出一张创可贴,给我贴好。
我扭头就走。
我很想回答说,撞得很重,你陪我看医生。转念一想,才几滴血,夸张了。
我站起来,说:“我正好有个合同的翻译要找他,我去看看吧。”
他一直埋着头,接过我递来的矿泉水,喝了半口,不知引发了哪根神经,又开始吐。胃早已吐空了,只吐出一些粘液。
我抱着他,在洗手间的地板上坐了近十五分锺。有点害怕沥川会为这个生气。沥川从来不想让我看见他狼狈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有力气说话了:
然后,我听见呕吐的声音,那种很痛苦、很可怕的呕吐。
“rene在大学里教书?”
“见面分一半。”
“就是吐了才要吃啊。晚上我要加倍地吃,把吐出去的东西都吃回来。”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逗趣的笑。
我收了线,跑到行政办公室的邮箱里查邮件,发现里面塞着一个沉沉的包裹,外面一大堆德文,我掂了掂,是沥川答应给我带的巧克力饼乾。拿了正準备走,遇到艾玛。
“对不起,还有别的事。”他说,“下次吧。”
“今天上午。”
“没有。”
薄荷的气息打在我脸上,冰凉的指尖,在我的额头上摸来摸去。我刚刚平静的心又以双倍的速度跳了起来。
我不禁仰头看他。沥川的心理真是强大啊,中午吐得死去活来,一副末日临头的暴君模样,到了晚上,精神、脾气就全回来了。
我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巧克力饼乾。”
“不了,谢谢。”
“是我求他的。我特爱吃这种饼乾。”我心有余悸地看着她。艾玛特能八卦,无事都能瞧出风声,有事更要究根问底。
红红的果汁,果然只剩下了小半。
“rene也来了。他最近在写一本关于中国古代建筑的书,要来北京查资料。”
我递给他手机,他存下号码。
“这是苏黎世的饼乾嘛,我二外是德文。”
我们一起在台阶上站着,都不说话,各人想各人的心事。
“下班了?”他居然开口搭讪。
“啊,这是什么好东西呀?”
我气喘吁吁地打了一个招呼,胸口剧烈起伏着,半天接不上话。
“当”地一声,电梯忽然停了,他按了“紧急停止键”。
我冷面朝天,走进电梯。
“hi——”
“来嘛,跟我还客气啊?”
“行。”
我歎了一口气,心里想,你要是真爱上了他,那岂止是窘,整个一自虐,比白毛女还苦呢。
“是啊。当年朱碧瑄和沥川配合得那么好,也不见沥川对她多一分颜色,你就不要去了吧。”
我脸色微变:“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撞得重不重?要不要看医生?”他细长的手指,继续抚摸我的头顶,试探其它的伤处,好像一位正在受戒的老僧,“别是脑震蕩。”
“撞哪儿了?”
“哎,你不要这么说,破坏沥川在我心中的美感。”艾玛双手捧心,做花癡状,“我刚才还在大门口看见他。真是帅呆了。我一激动,忘了打招呼。想追着他进电梯,不但没赶上,一只脚还差点卡住。结果,我关在门外,鞋子留电梯里了!我那叫一个窘呀。在下面等了几分锺,沥川居然跟着电梯又下来了,给我送鞋子。还说对不起,没开得及替我挡住门。真是彬彬有礼、风度翩翩。”
“一个人回来的?”
“沥川,看来你的病还没有完全好,你该多休息几天再来上班。”
“别动,”他说,“我看看。”
冤家路窄,里面站着西装革履、打扮光鲜、身上洒着淡淡ck香水的沥川。除了脸色有点苍白之外,他看上去悠然自得、形神潇洒,好像一位要赴琼林宴的探花郎。
最高兴的还是小薇,因为她又调回到沥川的办公室。
我拾起拐杖,递给他。
果然,艾玛反复打量我:“看你平日一声不吭的,居然能开口托他带东西。我那么爱吃巧克力,和他认识这么多年,都没敢张口。”
我跪下来,从后面抱住他:“沥川……”
“我带你去看医生。”我伸手到荷包,摸车钥匙,猛地想起今早没开车。
“没别的事,你就是不愿和我在一起,对吗?”我轻声地说了一句,目光幽怨。
“没有。”他说,“我在等我的司机,估计是堵车了。”
“对不起,下午是我的态度不好,请原谅。”沥川特别会道歉,每次道歉都显得特诚恳。可是我还是很生气,还是不理他。
“对不起,很对不起,昨天我有急事,等不到跟你告辞就走了。”
“去呀,怎么不去。”
只有艾玛一个人说:“沥川这回病得不轻呢,走路都费劲了。你们几时见过他用两支拐杖的?”
“好,好,我马上就去。”
“不知道。”小薇摇头,“如果不征得同意,他的办公室我是不能随便进去的。”
“哎哎,我在想今晚上点什么。会仙楼的鲍鱼最好吃,我去过两次都捨不得点。”
“你去?——不合适吧。也许他就是在自己的卧室里休息。还是通知一下江总比较好。”
到办公室,把包一放,我连忙给艾松打电话。
“我没开车过来,坐你的车去会仙楼行吗?”
去了第二十层楼。敲了敲沥川办公室的门。敲了十几下,没人回答。不管三七二十一,我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