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是什么意思?”
我拖着他进了民政局。办理结婚手续的是一位大婶,挺和气。
我被他带进浴室,顷刻之间,裸裎相对。我看着他,歎了一口气,说:“浴缸里很滑,你小心点。”
“干吗呀,数学我全忘光了。”
“菜市很早就开门了,我出去买了菜,还问了隔壁的奶奶怎么做那个粥。希望你喜欢。”
回到屋里,他拿着一个小篮子,上面盛着巧克力和一大包他做的饼乾,拉着我,去敲对面家的门。
“这就是。”
“哦。那你订了宾馆了吗?”
他温柔地抚摸着我,轻轻地说:“小秋……你不会连这个也不会了吧?”
我呆呆的看着他,似真似幻,觉得大脑有点木,他向我笑了笑,我又有点迷失,沥川离开后,我的生活过得很乱,而且似乎退回到了原始状态。
“大一点的。”
声控灯又黑了,我不得不跺跺脚。
关奶奶欢天喜地地收了,末了,还问:“王先生,你这一身打扮挺富贵的,你不是锺点工吧?”
我摸摸他的头,说:“那个不是姐夫,是rene。”
出院之后的第一天我就去上了班。我在英文部,工作非常积极。翻译社的很多工作都是计件的,译的越多,年终奖也越多,所以我努力挣钱。
“糟糕。”沥川赶紧用手蒙住我的眼睛。
《沥川往事/遇见王沥川》正文完
我们寒喧了几句,我接过粥,谢过,回到屋里,分了沥川一碗,一下子就喝光了。关奶奶的粥真香啊!
四句话交代完毕,他收线,对我说:“我哥今天去办,晚上坐飞机,明天到昆明。”
据我所知,沥川从小就是被人伺候的,从来没伺候过别人。当沥川每天都这么做时,我在想,这公子哥儿能坚持多久。
“它唱它的,咱们继续咱们的。”
“哦……那你会累的。你身体又不好,不能忙这个。”
每个人都上来祝贺我,和我拥抱。接着,我听见远处有个小伙子背着双肩背包向我跑来:“姐!姐!”
“用不着吧。咱们俩走到哪里都是一对俊男靓女。”
“说了吧,要你别来,你偏要来。”他严肃地看着我,“现在,麻烦了吧?”
“那今天,咱们去办结婚证怎么样?”
沥川做完了客厅和厨房的清洁,屋子的干净程度已可以与五星级宾馆媲美了。
他果然全部换了一套白白的床单,这下干净了。
沥川仔细地替我洗头发,洗了一遍又一遍。
过了两天,沥川设计好了一个两层楼的白房子,各种图样都手绘出来了,一样一样给我看。
我们携手回屋,沥川递给我一张纸。我一看,上面有十道数学题。
“hi,小秋!”
“我留着当橡胶手套用。洗髒东西的时候,一只手指戴一只。”
沥川就像我手中的一个气球,哪怕已飞到了云端,哪怕已远得看不清颜色,轻轻一拽,还在那里。我和他之间,可以变得很冷,也可以变得很热,也可以变得不冷不热,但那一根线,永远扯不断。
我和沥川都傻眼了。
我晕,锅底从来就是黑的,人家还要锅灰呢。懒得和他理论,反正他也住不了几天,一切还会还原的,就胡乱地答应:“好的好的。”
“那你一个小时要多少钱啊?”
“有人打电话到我们系办公室,说给我买好了机票,让我过来参加你的婚礼——他的中文我听不太懂,以为就是姐夫。”
“oops!”
忙了一整天,我骑自行车回家,外面下着雨,楼道里很黑,我看见里面有个人,静静的站在那里,身影十分熟悉。
那个老外呵呵地笑:“你拿结婚证干什么?”
偶尔他也会老调重弹:“你呢?moveon了没有?有没有新的男朋友?”
“是的。”我赶紧点头。
“开你的玩笑啦。”他摸摸我的头,“当然是真的。我还没那么倒霉吧。”
“……地下室。”
“证件都有吗?有照片吗?”
“那你扶着我。”
他用刀子刮、钢刷刷。累得惨惨的。最后,好像干完了,他又问:“你吃饭了吗?”
我的样子有些狼狈,头发剪得又有些短,乱蓬蓬的。沥川凝视着我,说:“怎么?不打算请我进去吗?”
“有多少天没洗了?”他问我。
中午吃饭我打开了几个饭盒,同事们都震惊了。两菜一粥、一晕一素,还有水果沙拉和点心。我对沥川的手艺实在有点吃惊了。
“这可是苦活,不过造福人类,您慢慢干。”
他去了卧室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只腿。
婚礼之后,沥川坚持要带我去欧洲旅游。鑒于他的身体状况,我坚决不同意。我们一如既往地住在昆明,每半年去瑞士看一次医生。
“犯得着生那么大的气吗?”他按住我的肩,“瞧你,还说病好了。一动气,脸都白了,一点颜色都没了。坐下来,坐下来。”
“不介意。”
“我……义务的。”
他拿出手机拨号。
“『嗯』就是说,如果你一定要结婚,我没意见。”
“快点吧。”
我气愤地说:“闹心,是谁这么八卦呀?这人怎么什么都告诉你呀?”坦白地说,我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快就步入剩女的行列。翻译社里除了老总之外是清一色的年轻人,大家都叫我“秋姐”。听起来像是对业务尖子的一种尊称,我老觉得背后有点嘲讽的意味。其实我来昆明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逃避艾松。他从加州回来,给我打过好多次电话,还谎称开会,亲自到昆明来看我。见我长期不积极、不表态,这才没有了下文。
“还有别的要求吗?”
说来好笑,小冬来医院看我时,对我的现状很不满意。第二天就出门买了几件时尚的衣服送给我:“姐,你二十七就穿二十七岁的衣服,好不好?不要看上去好像三十七岁的样子。还有头发也弄一下啦。不要是鸡窝短发了,半男不女的。那个,烟也抽得太凶了,下个决心戒了吧。”
“给你十分锺,能做完吗?”
“嗯,就这样。”
我的留言机只能录二十条留言,一下子全占满了。
“太精致了吧?”我皱眉,“哪家公司愿意单独替你做这个?”
沥川没有做,忽然问:“你介意我现在脱掉假肢吗?”
过了关,沥川认真地收好了结婚证。我说:“沥川,戏弄海关,影响不好。咱们下次不玩了哈。”
我就这么毫无指望地和他亲亲热热地过了一年,感觉挺好!这一年,沥川没有工作,一张图也没画。除了替我做饭、上下班接送、陪我散步、看电影之外,什么也不做。
“没热,需要热吗?”
这就是亲人。亲人很可爱,也很唠叨。小冬还加上一条:霸道。自己穷的要命,还非要塞给我两千块钱。做的粥巨难吃,我还得强笑着吃下去。住了五天,我只想他快点走。
“昨天。”
关奶奶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了,笑了,说:“小秋真有福气啊!”
沥川抱着我,我就窝在他怀里看言情剧,大把大把地流泪。晚上,我们早早上床,沥川款款地待我,我们恢复了以前的甜蜜。
“关奶奶!”
“我是水果沙拉四号,生吃,不用热了。”
“有杀虫剂吗?”
他不大谈自己的情况,大约时好时坏。
中午太忙了,我没来得及吃饭,等到觉得饿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锺了。我跑到翻译社对面那条街上,买了一份盒饭吃了。好菜都给人家挑完了,就剩下猪耳鸡块什么的,我狼吞虎咽地吃了,到现在还烧心。
“不累不累。”他乐滋滋地说。
他将碗还给关奶奶,递给她那篮子礼物,又送了两个红包,郑重地谢她,又说:“关奶奶,我不在的时候,小秋多亏您照顾了。这是给您孙女的一点见面礼,请收下。”
“沥川,你不会是已经有个老婆了吧?”我抓狂了。
这一年的生日我是在医院里度过的。小冬给我买了一个大蛋糕,我们除了一小半,剩下的与病友们一起分了。
啊……小冬!
“厨房。”
我们的房子在一个靠山的小区里,里面有很多房子,我们的是最漂亮的一个。建好了,沥川带我去参观,回来的路上他问我喜欢不,我说:“楼上楼下我都喜欢!花园也喜欢!”
“我是肉粥一号,请热一分锺。”
又过了三个月,沥川还是每天做锺点工,一日三餐,顿顿都是他掌勺。我的家务活就只剩下看电视和读小说,偶尔刷一下碗,被他说不干净,他还得重刷一回。
沥川向她们点点头,拉着我的手说:“小秋,我来介绍一下我的家人和亲戚。”
“你怕呀?”
他按表,我拿笔,五分锺就做完了。沥川溜了一眼答案,说:“智商没问题,不知道哪里出错了。你怎么就看着有点傻傻的呢。”
去瑞士后的第二年,沥川终于找到了合适的配型,便立即去了美国做了骨髓移植。结果弄出了一大堆并发症,有整整七个月没来电话。后来我问他情况如何,他说好些了,但不是很稳定。病了那么久,他已变得不怎么相信自己的身体,再好的时候都会突然坏下来。除了配合治疗,也不能指望太多。
他怔了怔,知道是诈,又笑了:“给翻译社打电话,是你的同事接的。她说你挺困难的,到现在也没一个男朋友。病了没人照顾你。你弟弟来了几天就走了。”
爱这样一个人,爱了十年。自己的心,被推下了悬崖,两次。我只想后半生平平静静,“爱”这个字,再也不要提了。单身挺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吃完了,沥川去洗碗,我傻傻地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无厘头的综艺节目,看得我直打呵欠。
我松了一口气,颓然坐倒在地板上。
“哥,我需要一个文件的公证件——《婚姻状况证明》。”
我回头看沥川,发现沥川也怔住了。然后,里面有两个混血模样的高中女生,忽然齐齐地尖叫:“alex!小秋!weloveyou!”
过了好久还没见他从厨房里出来,我问:“你干吗呢?这么久还不出来?”
“没事了,谢谢您还惦记着。”
“嗯。浴室里多点安全设施。”
“你严肃点。”我板着脸。
“我说我是你在海外的叔叔。你父母双亡,所以我是你重要的长辈。何况,卫生间里的半盒安全套还是苏黎世的牌子。都过三年了,你也不扔了。”
“没吃,你呢?”
我窘到了。因为沥川西装革履、打扮光鲜,往那里一站,大家都以为今天这里有人要拍电影。
“噗——”海关官员忍俊不禁,当地一下,给我们的结婚证也盖了个戳,“祝你们新婚快乐!”
我拿遥控器,继续看电视。
沥川笑着过来和他握手:“你就是小冬,我是沥川。你姐总是提起你,我们总算见面了。”紧接着,又来了一辆出租车,里面下来了的四个人却是我和沥川都熟悉的。
我所工作的开源翻译社在一个商住楼的第二层。一共有十个正式员工,其余全是临时合同制。我的工资只有在北京时的一半,据说,在昆明还算高的。我在单位附近的一个小区租了一套公寓,我捐五百块给残疾人基金会,五百块给癌症基金会,完全匿名,所以虽然我算是高收入,但我的生活远离奢侈,过得马马虎虎,翻译社的福利远远不能与九通或者cgp相比,工作的强度却不相上下,中午没有免费的午餐,我有时吃盒饭,有时吃方便面,很少去餐馆,尽量节省。
“为什么上面全是中国字?”昏,那老外居然知道什么是中国字。
“什么?”我跳起来了,沖到厨房对他吼,“王沥川,我的地方,你想来就来,想住就住啊!”
“你可是个旧市的高考冠军呢。”
“出院了你就上班?上了一整天?”
“当然”我说:“等等,我得先找钥匙。”要是放在挎包里,怎么摸也摸不着。心一烦,我蹲在地上,将小包一倒。倒出一大堆零碎,钱包,硬币,口红,润唇膏,餐巾纸,小纸条,卫生巾,半包话梅,口香糖,半包烟,打火机,小镜子,一瓶矿泉水,两只圆珠笔,一支铅笔,手机……刚要找,灯又黑了,这回是沥川拍手,把灯弄亮,我找到钥匙,开了门,打开客厅的灯。
“我是的。”
沥川拖着行李箱进来,站在房子的正中央,四下一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是啊。”
五点半下班和同事们一起出来,沥川就在门口等着我。
戏弄了一半,床底下忽然传来细细簌簌的响动,沥川对着天花板歎气:“小秋,这里除了蟑螂,还有老鼠?”
沥川看着我享受的样子,苦笑着问:“你是不是老是蹭对面人家的饭吃?”
“我不觉得啊。也没人跟我说啊。”
我钻到被子里,沥川紧紧地抱着我,吻我的脸。我呆滞地看着他,不为所动。过了一会儿,我说:“沥川,我要睡了。”
“我哪儿也不去。”
“吃了,早吃了。”
“不会吧,昨天还收拾了的。”
“你看,这样,生活是不是就有规律了?”
“会的……他太激动了,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我挽住他的胳膊,做亲密状。
大家互相拥抱,rene和霁川祝贺我们。我和沥川进去办好了结婚证。出来的时候,我突然发现门口站了好多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还有外国人,全都一本正经地穿着礼服。大家都用激动的眼光看着我们。